□ 聂难
窗玻璃凝着薄霜时,我正捏着陶坛的沿儿往里塞芥菜。母亲说这是霜降“储菜”的老规矩,要趁着霜打后菜最鲜的时候,多腌几坛才够过冬。盐粒落在菜叶上的脆响,忽然撞开记忆的缝——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外婆坐在廊下腌菜,蓝布围裙沾着白盐,她一边把芥菜码得整整齐齐,一边念叨“霜打的菜才够脆,腌着能吃到来年开春”。那时我总爱蹲在旁边,看她手腕一扬,盐粒像细雪似的落在坛里,指尖还沾着几片菜叶,蹭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偶尔她会停下手,拉着我去院角看白菜上的霜,“你看这霜多白,像给菜盖了层棉絮,这样的菜腌着才不烂”。
厨房飘来陈皮煮梨的甜香,母亲正用银勺搅着砂锅里的梨块。霜降要“润秋燥”,这是家里传了几代的习惯。冰糖在火上慢慢化开时,我忽然想起小学时的霜降,也是这样冷的天,外婆把梨切成小块,和陈皮一起煮在铝锅里。水汽漫过锅盖时,她会掀开一条缝,让我先尝一口甜汤,“小心烫,这是润嗓子的,霜降天干燥,得多喝”。现在母亲煮梨,也会像外婆那样,在汤里加一勺蜂蜜,说“你从小就怕燥,多喝点”。梨肉在舌尖化开来,甜里裹着陈皮的微苦,像极了外婆当年藏在抽屉里的陈皮糖——那是她特意留着给我润喉的,说霜降后风硬,吃颗糖能护着嗓子。
后院的老枣树上还挂着几颗红透的枣子,风一吹就晃悠悠的。父亲说霜降“打枣”要赶在霜前,可今年忙得忘了,倒让霜打了几天。去年霜降,他搬着梯子摘枣,我在下面捡,他忽然扔下来一颗,说“刚霜打过的枣最甜,这是霜降给的甜头”。我咬了一口,枣肉里的汁水流在嘴角,甜得眯起眼睛。现在梯子还靠在墙角,枣树下的石板上,还留着去年我们坐过的痕迹。母亲说,等周末要把枣子摘下来,煮成枣泥糕,“你爸最爱吃这个,霜降吃点甜的,好补补身子”——霜降“补冬”的规矩,家里从没落下,要么煮枣泥,要么炖点肉,说要养足精神好过冬。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火塘边烤栗子。栗子在火里“啪”地裂开时,香气一下子漫开来。记得小时候,外公总爱在霜降这天烤栗子,他说霜降“赏霜烤栗”是最惬意的,一边等霜落,一边闻栗香。他把栗子埋在炭火里,时不时扒开看看,说“要烤到壳子裂开才好吃”。我总等不及,刚扒开壳就往嘴里塞,烫得直跺脚,爷爷却笑得眯起眼睛,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有时他会指着窗外的霜,说“你看那霜多漂亮,像撒了把白糖,配着栗子吃才香”。现在我烤栗子,也会像爷爷那样,把烤好的栗子剥好放在盘子里,等着家人回来一起吃——窗外的霜又落了,薄薄一层,映着灯光,像爷爷当年说的那样,撒了把白糖。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捧着一杯热姜茶坐在窗边。姜茶的辛辣里裹着红糖的甜,暖得从舌尖一直到心里。母亲说霜降“喝姜茶”是驱寒的,外婆以前每到这天,都会煮一大锅,让全家人都喝上一碗。忽然想起,每年霜降,外婆都会煮姜茶,说“霜降要暖身子,不然会感冒,这是老辈传的规矩”。现在外婆不在了,但母亲还会煮姜茶,我也学会了煮。原来有些习俗,会像霜降的霜一样,慢慢落在心里,变成不会忘记的记忆——就像腌菜的脆、煮梨的甜、烤栗的香、姜茶的暖,都是霜降给的礼物,也是家人藏在习俗里的疼爱。
舌尖上的霜降,不是某一种食物的味道,是腌菜坛里的脆响,是陈皮煮梨的甜香,是烤栗子的焦香,是热姜茶的暖。这些味道里,藏着外婆的牵挂,母亲的疼爱,父亲的温柔,爷爷的笑容,更藏着霜降的老规矩——储菜、润燥、补冬、赏霜,一代代传下来,成了刻在岁月里的温暖。是这些味道和习俗,让霜降不再寒冷,让岁月变得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