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吕斌
深秋的傍晚，夕阳总爱把最后一缕温柔，慷慨地洒在院外那片银杏林里。我牵着老伴的手，她的手掌有些粗糙，却带着熟悉的温度，像握着一块老玉。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人家的炊烟味，是岁月在耳边轻轻呢喃的模样。今年，我们都已过花甲，我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她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可每当走进这片银杏林，心里头那股暖意，却比年轻时还要浓烈几分，像是温在砂锅里的老汤，越熬越醇厚。
记得刚退休那几年，老伴总说日子空落落的。从前在单位上班，每天和姐妹们说说笑笑，突然闲下来，倒有些不适应。我瞧着她坐在阳台发呆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便骑着老式自行车在周边转悠，总算寻着了这处银杏林。起初只是偶尔来散步，后来竟成了每天的习惯。下午四点多，我会提前泡好一杯她爱喝的菊花茶，装在保温壶里，再揣上几块她喜欢的绿豆糕，牵着她的手往银杏林走。
夕阳西下时，银杏叶被染得愈发鲜亮，像无数枚镶了金边的小灯笼挂在枝头，风一吹，便有叶子悠悠落下，有时会恰好落在老伴的肩头。她总笑着抬手去拂，指尖轻轻划过叶片清晰的纹路，眼神里满是温柔：“你看这叶子，多像咱们刚认识时，我给你织的那条围巾的花纹。”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确实，叶片上的脉络细细密密，和当年那条米白色围巾上的纹路一模一样。那会儿她刚进单位，手巧得很，休息时总拿着毛线针织东西，那条围巾织了一个多月，冬天送给我时，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我戴了好多年，直到边角磨破了，也舍不得扔，如今还压在衣柜最底层。
我望着她眼角的皱纹，想起五十多年前的模样。那时她还是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辫子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在单位的宣传栏前画板报。那天阳光正好，她踮着脚，手里拿着彩色粉笔，认真地画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我路过时，恰好看见一片银杏叶从树上落下，轻轻飘在她的画纸上，落在“荣”字的一撇上。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帮她捡起叶子，她抬头冲我笑，脸颊上还有淡淡的红晕，阳光落在她脸上，比此刻的夕阳还要动人。后来，我总借着去宣传栏看板报的名义找她说话，有时给她带一颗水果糖，有时帮她搬画板，一来二去，两颗心便慢慢靠近了。
我们结婚时，条件不算好，没有盛大的婚礼，只在单位的小食堂摆了几桌酒席，给她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她就开心得合不拢嘴。婚后的日子虽平淡，却满是烟火气。她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我下班回家，总能闻到饭菜的香味。有了孩子后，日子更忙碌了，却也更热闹。如今再看这片银杏林，每一片叶子都像是时光的信笺，写满了我们走过的岁岁年年，有苦有甜，却都透着幸福的味道。
上个月，老伴的膝盖有些疼，医生说要少走路，我便从家里推了轮椅带她来银杏林。我特意在轮椅上垫了厚厚的棉垫，是她亲手缝的碎花布，坐着舒服。我们依旧停在那棵最粗壮的银杏树下，这棵树我们常来，树干上系着一条红色的绸带，是去年秋天我特意买来的。那天风大，我怕绸带被吹走，还仔细打了个蝴蝶结，如今绸带虽有些褪色，却依旧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我们之间从未改变的牵挂。
夕阳透过枝叶，在老伴的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伸手摸着树干，指尖轻轻蹭过粗糙的树皮，轻声说：“还记得去年咱们在这棵树下拍照吗？你说我笑起来和年轻时一样好看。”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去年的照片。照片里，她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片金黄的叶子，阳光落在她的发梢，笑容灿烂得像个孩子。我笑着说：“现在也好看，比夕阳还好看。”她听了，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像年轻时一样害羞。
我把保温壶打开，给她倒了一杯菊花茶，递到她手里。她喝了一口，说：“还是你泡的茶好喝，温度刚好。”我从口袋里拿出绿豆糕，掰了一小块递给她，自己也吃了一块。绿豆糕是巷口那家老字号的，甜而不腻，还是我们年轻时常吃的味道。我们坐在轮椅旁的石凳上，一边吃着绿豆糕，一边聊着天。老伴会靠在我的肩头，说起年轻时的趣事：“那会儿你总偷偷给我带糖，藏在口袋里，每次都被我发现，你还说我鼻子比小狗还灵。”我听了哈哈大笑，想起那时的自己，总怕被别人看见，藏糖时紧张得不行，现在想来，真是又傻又可爱。
我也想起她怀孕时的模样，那时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不方便，我每天下班回家，都会牵着她的手在小区里散步。那时还没有这片银杏林，我们就绕着小区的花坛走，她总摸着肚子说：“等孩子出生了，咱们要带他去看最美的风景，去看大海，去看雪山。”如今孩子早已成家立业，在外地工作，每年只有过年才回来。我们虽然想念孩子，却也习惯了彼此陪伴的日子，在这片银杏林里，找到了属于我们的最美风景。
前几天，我在银杏林里捡了许多完整的银杏叶，回家后用绳子串起来，挂在阳台上。银杏叶串在夕阳下轻轻摇晃，像一串串金色的风铃。老伴看见后，笑着说：“你这老头子，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像年轻时一样浪漫。”我拉着她的手，走到阳台前，指着远处的夕阳说：“浪漫哪有尽头，只要和你在一起，每天都是浪漫的日子。”她靠在我的怀里，我们一起望着远处的夕阳，望着阳台上的银杏叶，心里满是安宁与幸福。
有时，我们会在银杏林里待上一整个傍晚，直到夕阳沉到地平线以下，天空渐渐暗下来。我会推着轮椅，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家走。路上，她会跟我说今天银杏叶又落了多少，明天要不要多捡一些，回家夹在书里当书签。我总会点头答应，因为我知道，这些看似平常的小事，都是我们幸福的印记。
深秋的银杏叶还在不断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金色细雨。可我知道，只要我牵着老伴的手，每一个夕阳下的傍晚，都会像这片银杏林一样，金黄而温暖。这夕阳红，不是岁月的落幕，而是我们相伴一生的最美见证。在银杏树下，我们的爱情没有轰轰烈烈，却在平淡的日子里，静静绽放着属于我们的温柔与深情，一年又一年，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