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勇
在未了解天文地理知识以前,我总以为天是圆的,地是一块四方形的平板。并且到现在都有种错觉,无论站在哪个位置看,我都是在那个大圆盖子的中心下边。
天是圆的,地是方的,我在中心。不独我一个人因直观感受有此错觉,古人也是。《大戴礼记·曾子天圆》载:“天之所生上首,地之所生下首,上首谓之圜,下首谓之方,如诚天圜地方,则是四角之不揜也。”《周髀算经》也说:“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中国古人仰而观天,以为天是穹庐,俯而察地,以为地是平面,一个半球形扣在一个平面上,人在其中,于是有了“天圆地方”“天覆地载”之说。古代西方人不但认为“天圆”“地平”,而且还认为太阳围着地球在转。
如果现在有人说“天是圆的地是方的”,绝对让人笑掉大牙。但那个时候,如果有人敢说地是圆的,绝对会被当作神经病,甚至挨拳头。布鲁诺就因反对“地平说”和“地心说”,宣扬地球是圆的,地球绕太阳转,被宗教裁判所判为“异端”,烧死在鲜花广场。南怀仁第一次给康熙说地球是圆,后者听了就哈哈大笑。在康熙看来,“天圆地方”是直观感受更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他还用“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来反驳。
“天圆地方”亦或是“地平说”“地心说”,都不外缘于古人缺乏科学技术,观察大自然只能凭直观感受。那时候没有天文望远镜,更没有飞机、卫星之类的,可以跳出地球到太空去看地球,或绕地球转一圈去证实。人类于星空无异于井底青蛙,只能以自身的见识和直观感受为依据,评判天穹和大地的形状、大小。要不是麦哲伦围绕地球转了一圈,人们不知会陷于多么可怜的低矮狭窄的视角感知,又固持“天圆地方”“地心说”多久。可见,站多高、行多远、见多广,对人的认知多么重要。
人类“仰而观天,以为天是穹庐,俯而察地,以为地是平面”,和井底之蛙仰观天空,以为天就井口那么大点,何其相似。相比之下,人类只不过是所坐的“井”稍大点,见识稍广一点的“青蛙”罢了,人和人相比也不过是所坐之“井”的位置和大小不同而已。
其实,没能跑到太空或绕地球环行的意义,远不止于古人只能凭观感判断天地形状为“天圆地方”这么简单。对于超乎认知的,人们总难免持怀疑甚至以为谬误。据说慈禧就曾多次因此落笑柄,她第一次看到汽车时惊讶的是“这个马儿跑这么快,一定吃得很多吧”;李鸿章带来了电灯泡,她以为是会发光的“茄子”……但当时这两样东西宫外已经很常见了,但慈禧久居深宫哪有机会见识,只会根据自己的见识对超乎认知的事物作判断。当然,即便她闹了笑话,奴才们非但不敢发笑,反而还会附和“指鹿为马”。
那只从未跳出过井的青蛙便觉得世界就“井”这么大,对东海来鳖所说的“世界很大、天很高远、海很广阔”必是怀疑甚至不屑的,认为鳖说的是谬误的夸张。“我”看到和认为的才是对的,世界就“井”这么大点,这三尺方圆就是“我”的天下,任“我”逍遥唯我独尊,这里的虫子小虾皆尊“我”为王。它自我感觉应当是极良好的,“老子”天下最大。
不独居于井中的青蛙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侯而外夷狄,居天地之中者曰中国,居天地之偏者曰四夷”,“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概也是如此认知的结果,认为“天朝上国”是天地的中心,所谓“夷夏之防”与“博恩广施,巡抚长驾于四方蛮夷”,就大有“老子天下第一”之意味。康熙之所以哈哈大笑,也不外出于此。不过,他应该是最明智最幸运的,不晓得是不是中国最后一个持“天圆地方”的皇帝,但绝对是第一个知道脚下大地是球形的皇帝。在南怀仁用经纬线给他证明之后,接受了超乎认知水平的正确解惑,看清了“天朝”以外还有更加广大的陆地和海洋,还有比天朝还强大的国家,地球之外还有无尽的宇宙,所谓的“天朝上国”并不算个啥,“老子”并非天下第一。
相比之下,他的子孙们这种错觉更为严重,还因此傲娇。1792年,英国官员马戛尔尼率包括天文数学家、艺术家、医生、卫兵近两百人的团队,以贺乾隆帝八十大寿为名出使大清,带来了包括枪、望远镜、钟表、地球仪,以及炮舰模型等“贡品”。不过,这些英国人引以为傲的科技,在天朝皇上乾隆看来,都不过是奇技淫巧,“所称奇异之物,只觉视等平常耳”。他还给英王乔治三世去信,大意是我天朝地大物博无所不有,你们那点小玩意,咱看不上。这封信无论是在中国或英国的历史教学中,都被解读为乾隆傲慢自大、无知狂妄,以中国为世界中心,拒绝英国的通商要求。但他没想到的是,正是这些“奇技淫巧”后来敲开了“天朝”的国门,让他的皇孙们挟尾如丧家之犬。
这种“天朝上国”的美梦,晚清时候被隆隆的枪炮震醒了,李鸿章曾向翁同龢申请海军军费,提到日本的狼子野心,不料翁同龢却以“日本小邦何以为惧”回绝了。结果一直高高在上的“天朝上国”“甲午”战吃了败仗,才晓得了“外夷”的厉害,“天朝”并不咋地。
倘若那只青蛙有机会跳出井来看看,它绝不会再有那番说法和错觉,翁同龢也不会再说“小邦何以为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