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俊高
初冬的暖阳,燃情烘烘地一路领跑,为我挤开窝头般密密匝匝的浅丘,打亮林盘间花花搭搭的斑驳,直至把一座小城给拽将出来,明丽地晾晒在我的眼前。
这就是射洪?名头有点“神神叨叨”的那个射洪?浸泡在“诗里酒里”的那个射洪?
川中丘区里,静静涪江边,款款迎来的射洪落落大方,气定神闲。
我却停车驻足,磨叽起来。
这射洪,其实与我家紧邻,跟我家几乎是田挨田土挨土,从我家一踩油门两小时就能撞怀抵足。但是,这射洪于我竟是这般的生分,生分得素未谋面,生分得没搭上一亲一友。
虽是这般生分,每每念及射洪时,又总觉情愫纷飞、心弦暗弹。因为我早已擅作主张,认定这里有我两个貌似的“老熟人”:“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陈子昂;以“悠悠岁月酒,滴滴沱牌情”强势崛起的“舍得”酒。我这磨叽,仿佛古人打马去朝觐老友,老远就歇鞭下鞍,以示实心虔诚。
我清楚自己磨叽个啥。
这里,有我一直想探寻的究竟。
不来射洪,对“射洪”这么个名头,我可能只有一直“神神叨叨”下去的份了。令我讶异的是,“射洪”一名竟由来古远,人家是“西魏置县,北周正名”。且这一“射”一“洪”的组合,还有根有据,相当贴切。看来,孤陋的我真正是轻慢了这射洪,这使我心中难免隐隐不安。
《元和郡县图志》载有:“县有梓潼水,与涪江合流,急如箭,奔射江口。蜀人谓水口曰洪,因名射洪。”虽然,在那合流的两江口,因今人建起了电航工程,我再也看不见梓江“急如箭,奔射江口”的奇绝一瞬了,却也实诚叹服古人以“射”名江的高妙。要知道,那可是在南北朝的西魏时期,就始置“射江”县,至北周(公元557年)则干脆直接改名“射洪”县了。奇绝之地,加上高妙之名,注定这里会闹腾出些超乎寻常的动静来,甚至生发出引领古今的精神高光。
来了射洪,要感受射洪、落笔射洪,“一涕千年”的陈子昂,是绝对绕不过去的。
这老先人,是这片奇绝土地上的奇绝生长。他的“海内文宗”“唐诗诗祖”“凤麟”“雄才”“诗骨”“玉人”等名头,就那样千百年地昭告在那里。他传世的127首诗歌、110篇文章,就那样千百年地显赫在那里。他诗文中那壮开大唐新风的创造革新精神、洞察国家安危的卓识、执念人间疾苦的衷肠,就那样千百年地酵解在那里。特别是他那一腔孤独遗世、独立苍茫的《登幽州台歌》,就那样千百年地,吊古伤今地,血泪斑斑地,惊天地、泣鬼神地,荡气回肠在那里……
唐卢藏用《陈伯玉文集序》说他:“横制颓波。天下翕然质文一变。”唐韩愈《荐士》说他:“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宋刘克庄《后村诗话》说他:“一扫六代之纤弱,趋於黄初、建安矣。”金元好问《论诗绝句》说他:“论功若准平吴例,合著黄金铸子昂。”
最是“诗圣”杜甫,从陈子昂处得了“风骨”“兴寄”真传,加之人文精神、政治热情与陈子昂高度契合,连人生际遇也同病相怜,他先有诗《送梓州李使君之任》,悲不自胜:“遇害陈公殒,于今蜀道怜。君行射洪县,为我一潸然。”后又于陈子昂枉死60年后,自己也已51岁时,“安史之乱”的第七个年头,竟在破碎山河的流寓飘零中,苦哈哈拄着拐杖,大老远来到射洪拜谒陈子昂,留诗好几首,把陈子昂推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陈拾遗故宅》中说:“有才继骚雅,哲匠不比肩。公生扬马后,名与日月悬。”《冬到金华山观因得故拾遗陈公学堂遗迹》中说:“陈公读书堂,石柱仄青苔。悲风为我起,激烈伤雄才。”《陈拾遗故宅》一诗又赞:“终古立忠义,感遇有遗篇。”这“诗圣”,与李白等人一起,彻底完成了陈子昂对唐诗革新更张的夙愿,却如此推崇一个同道中人,竟还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实属罕见,令人咋舌。
所以,在金华山陈子昂读书台,在广兴镇陈子昂文宗苑,在独坐山下陈子昂墓前,我虔心复踏着杜甫当年的脚印,心中沟通着陈子昂的诗句“伫立望已久,涕落沾衣裳”,心怀千古悲凉,纳头便拜。
当然,历来也有人诟病陈子昂“委身”武则天,就连武则天“以周代唐”时,居然堂而皇之进献《上大周受命颂表》,说她是“天命神凤,降祚我周”。也有人讥讽陈子昂急急切切地求功求官,换来的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因“逆党”株连而锒铛入狱,不得不以父亲年迈多病为由上表辞去并不显赫的官职(右拾遗。后杜甫任过左拾遗),而朝廷也没作挽留。最终,回到射洪没几年,竟被小小的县令段简囚死狱中,时年仅42岁……最苛责者,莫过于欧阳修主持的《新唐书·陈子昂传》:“瞽者不见泰山,聋者不闻震霆,子昂之于言,其聋瞽欤?”时值当今,一些对他的弯酸网喷,虽俗不可提,但仍惹我火起。我把这些说辞,统统看成假善、阴损、霸蛮,浅薄、偏激、妄言。
我在射洪的山水间踯躅盘桓,踟蹰流连,一如我在进这射洪城前的驻足磨叽。阳光梳理着我脑海里的思绪,和风抚慰着我心田里的涟漪。呜呼!对于千古子昂,我在磨叽着自己的说道。
不承想,一席“沱牌舍得”酒,喝得我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当年杜甫去射洪,喝的“射洪春酒”。触景而思此地此人、此国此我,不禁感时伤世。他那哪是喝酒,吞下的纯粹是一腔悲情:“独鹤不知何事舞,饥乌似欲向人啼。射洪春酒寒仍绿,目极伤神谁为携(杜甫《野望》)。”那“射洪春酒”,即是当今“沱牌”酒的前世真身。我对“沱牌”酒的发轫、顽强、茁壮一直颇为心仪,因为在我老家县上也有一款酒,上个世纪初与“沱牌”酒同时获得国家工商部银质奖,却迅速被“沱牌”酒甩了个帽子坡远,至今仍萎靡不振。及至“舍得”品牌磅礴出世,我更为之怦然心动。我料定,射洪人已提炼出了自己的大智慧、生活禅。果然,启迪心智的“舍得”品牌大行其道,提质升级的“舍得”佳酿名满天下。
我所见到的“舍得”酒业,远非杜甫当年见到的“射洪春酒”作坊,已是占地上万亩的国家级4A旅游风景区。景区涵盖厂区,厂区就是景区,绿化率高达98.5%,就连厂房上都爬满了绿植。“里三层外三层”的绿色生态循环系统中,共生着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沱牌曲酒传统酿造技艺),中国食品文化遗产和中华老字号(泰安作坊),10万吨生态粮仓(绿色储粮基地),12万吨生态酒库(陶罐储酒基地),殿堂级制曲中心(312生态制曲中心),更有千年酒道和天下智慧的集腋成裘——“舍得”文化艺术。这一切都在向我力证:从这里智能生产线上流下的每一滴酒,都是绿色生态的文化酒、智慧酒。而这样的“开天异想”,竟早早发端于20世纪80年代。那个年代,市场经济虽风起云涌却又泥沙俱下,白酒天地虽万山红遍却又污浊横流。“沱牌”却唯我独醒,要弃短促、取绵远,独守冰清玉洁,直取完名玉成。在这“认死理”的过程中,不知历经了多少劫波。可这射洪人,硬是扛过来了。我不禁为之感叹:人家射洪,还真是舍得,“舍得一身剐”的“舍得”。
我这一感叹,引起了自己的警觉。再放眼一看,射洪这片土地上,如此的“舍得”精神比比升腾,如箭射天。也是上个世纪,90年代初,没锂矿资源、没锂业技术、没锂产品市场的射洪,却一口咬定这“工业味精”“能源金属”越来越广泛、越来越紧迫的国际国内应用前景,无中生有突发“锂想”,“一意孤行”力排众议,风风火火“死磕硬上”,最终九死一生笑绽“锂花”。龙头“天齐锂业”,不仅继“沱牌”“美丰”“华纺”成为射洪第四家上市公司,而且“‘锂’直气壮蛇吞象”,先后成功收购拥有全球第一大锂辉石矿的澳大利亚泰利森公司、全球第二大锂矿供应商SQM公司的股权,摇身一变成为亚洲最大、世界第二的基础锂盐生产企业。如今占地1万余亩的射洪锂电园区,入驻行业上市公司9家。世界锂业看中国,中国锂业看射洪,射洪,名副其实坐拥“中国锂都”头把交椅。正是有了这种如箭射天的“舍得”精神,人家射洪,小小的一个县级市,先后斩获“全国县域经济百强县”“中国白酒之乡”等国家级荣誉20余项,省级名片50余张,还有4A级景区3个、3A级景区2个、省级研学基地5个。就连人家新落成的文艺家活动中心,投资也竟高达1300余万元,共3层1200平方米。有诗有酒豪气干云的射洪,有“锂”走遍天下的射洪,“不只百强,不止百强”,仍在继续甩步前行。我不禁更是为之感叹:人家射洪,确实舍得,“舍得一身剐”的“舍得”。
如此,当我在皓月当空的涪江边,举起“舍得”酒邀约杜“诗圣”恭敬陈子昂时,不仅喝出了“有舍有得,大舍大得”的人生智慧和态度,更喝出了蜀川人特有的“舍得一身剐”的决绝和豪横。在千古悲凉与当下冷暖的交织中,在醉眼蒙眬与唯我独醒的掰扯中,我对陈子昂的特立独行,幡然顿悟:他不就是这“舍得一身剐”的精神源头么?
陈子昂的“舍得一身剐”,不是“要把皇帝拉下马”,反而是苦心孤诣要“造就”一代真正的明主,“缔造”一个真正清明的时代。要知道,不是对诗文的革新触动了他要对政治的革新,反而是要对政治的革新触动了他对诗文的革新。他对政治的热情,并非为了厚禄,要知道,他在射洪的老家,家底出奇殷实,富得汩汩流油。他是为创造革新而生的,他一生都在不管不顾创造革新。在小我和大我之间,他舍的是小我的是非功过,取的是大我的兼善天下。他豁出去了,他舍得一身剐了。
所以,武则天尚在“临朝称制”时,陈子昂就向她论历史、论形势、论王道、论世情、论兵家、论刑制、论教化、论用人,等等,无一不苦口婆心,敦敦不辍。
而当武则天为扫除异己而盛开告密之门、纵使酷吏淫刑滥杀,朝廷内外人人自危且噤若寒蝉时,唯有侠肝义胆的陈子昂挺将出来,连上《谏用刑书》《谏刑书》《答制问事八条》《申宗人冤狱书》数道奏疏,针锋相对,义正辞严。“睚眦之嫌,即称有密;一人被讼,百人满狱”,“宜缓刑崇德,息兵革,省赋役,抚慰宗室,各使自安”;“倘万一仇诬滥罪,使凶嚣者得计,忠正者见辜,为贼报仇,岂不枉苦?”
甚至,武则天冒天下之大不韪“以周代唐”时,他也来了个“冒天下之大不韪”:进献《上大周受命颂表》。这看似讨好邀功,我却从中看出了别有的深意。帝王承续,何谓正宗,何谓法统?蜀川人不也有一句“不管白猫黑猫,逮到耗子就是好猫”的老话么?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创造创新,使得他“遇非常之主,上非常之策”,仍没放弃对武则天成为一代明君的由衷希冀。
更令人唏嘘的是,要“舍得一身剐到底”的陈子昂,无奈辞官回射洪后,仍“尝恨国史芜杂”,居然开始着手私修“自汉孝武之后,以迄于唐”的“《后史记》”,“属本县令段简,贪暴残忍,闻其家有财,乃附会文法,将欲害之”(《全唐文·陈子昂别传》),最终被段简囚死狱中。
只可惜,舍得一身剐的一代雄才陈子昂,在那样的“家天下”,到底是被无情轮回的封建车轮无情碾压。我等后人,与其说去过度揣度、苛责他跟一代帝王的政治理想纠葛,倒不如把那无情轮回的“家天下”扒拉出来,狠狠鞭挞。毕竟,在那么一条长长的封建道路上,悲悲戚戚地浪迹着一长串雄奇的英灵。
只可惜,武则天对于既忠义又死硬的陈子昂,也只能是欣赏和包容,他辞官回乡时还特许他“听带官取给而归”(《全唐文·陈子昂别传》,即让他继续带官享用待遇)。他无所不及地创造创新愿景,即使是一代天皇,在那样“家天下”的封建轮回惯性中,也无法实现。最终她给自己立起的那块无字碑,一面可能是在表白她勉强守住了大唐盛景的功劳,另一面可能是在坦诚她深重的罪孽和歉疚。我认为,其中也有对陈子昂们一干舍得雄才的歉疚。而在陈子昂的家乡射洪,后人们不仅悉心保护着有关他的遗址,还遍撒“子昂”名片:陈子昂诗歌奖,陈子昂纪念会,陈子昂研究会,陈子昂诗廉基地,子昂广场,子昂花园,子昂鱼庄,子昂夜啤酒……就连我下榻的酒店,也叫“子昂国际大酒店”。如此的敬重和呵护,也还真是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