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席项
乡下一进式的小院,红砖矮墙,黛瓦木梁,虽朴素却很有烟火气息。一层叠摞一层的青瓦,不知如何接续,只知它筑成漂亮流畅的屋脊,又在半空优美收尾,叫整个房顶能承日月、可载星光,又让檐下一角与四时共美,说它“能工巧匠”也不算高赞。
许多个暖阳黄昏,祖孙二人歪坐在藤椅上,我听外婆念着唐诗,讲着远久的故事,目光总被屋檐的风景吸引。“檐楹挂星斗,枕席响风水”,沉醉在太白的诗里,一切意境和想象在此刻有了归处:瞧夕阳才落,清冷的月光就乍泄,屋檐熠熠,好像挂满了人间四时的光亮。人在朝暮年岁里渐渐长大,小院在记忆里愈发逼仄,屋檐也被时光蒙上老旧泛黄的尘埃,处处昭示着别离。许多年后的那天,暮秋的风吹拂着冷意,我站在木门紧锁的小院外,叫人不应、叫窗不答,抬头望空无一物的檐下,一瞬间泪如雨,陡然明了“故人远,问谁摇玉佩,檐底铃声”的遗憾和悲戚。
原来屋檐下承载的不止是春秋,也是再回不去的年少岁月,更是故人不复、情无可寄的乡愁。从那以后,我爱上细赏屋檐,大概是心底的遗憾不平,总要有个寄托。
江南飞檐翘角,处处婉约如画。“香亭三间五座,三面飞檐,上铺各色琉璃竹瓦,龙沟凤滴”(清代李斗《扬州画舫录·草河录上》),南方的屋檐如小镇姑娘般,身姿曼妙,打扮得古风古意。曲巷十里,处处人家飞舞着屋檐,迎着日落风声静释韵味,檐角的勾旋末处点到为止,给人许多凭空的美好想象。看这天空的墨画一角,屋檐只占左下的纸墨,却一笔一笔写意,飞翘的檐角并不美轮美奂,却挑着弯月,在大片留白里生出许多故事和情绪。“今夜月明人尽望”,我在檐下望月,望见故往里的外婆,时光漫长,我们终会再相见。
北方也有飞檐,但因屋脊平直,又多为重檐,显得更有气势。走上西安街市,远远看着旧时长安城楼,对称式的仿唐建筑在湛蓝的天空下铺陈开来,屋檐连廊处处琉璃瓦,斗拱和人字拱形的进出口是古朴的米黄色,配合乳黄的釉面砖外墙和青蓝色的壁面玻璃,叫人一眼望见盛唐的斑斓富丽。似乎听见十二时辰的钟声响,却不敢走近细看,只用目光定格着鎏金的飞檐,和壮阔的落日山河。偶有一只飞鸟旋舞,它的羽翅恰好划过檐角,好似提点着漫长的历史,让人心生澎湃。“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世间万物皆心向往之,听听屋檐故往今朝里的风声。
亭台楼阁上的飞檐多有装饰物,北方以马、狻猊、狎鱼、凤、狮子、天马、斗牛等神话动物为主,南方飞檐的装饰则更有清新雅意,如苏州园林的檐脊上布满佛手、寿桃、石榴等,叫人想攀上屋檐摘来尝尝。有幅画叫《故宫的猫》,描绘的是庄重威严的故宫城墙上飞檐腾云,大有青鸟展翅入九天之势,却在檐脊凶猛的狮子群中,看见一只胖橘猫揣着手,正悠哉地打盹呢,这场景让人展颜,更加感叹盛世里的岁月静好。飞檐用数千年的历史传承,和自然万物一起,静静守护大国脉息。有屋便有家,这便是“家国情怀”的一种吧。
有年在西北乡下教书,被安排在红墙黛瓦的小四合院里,院墙根下有棵石榴树。正是深秋,石榴一树映天红,也映着檐上直插着的那面五星红旗,赤红相照,让人的情绪更加浓烈。晨起红日出,蓝天碧海下红旗猎猎,耀得人间万点红光,胸有家国豪情与日同升;黄昏夕阳落,橘色长空寥廓,望着红旗拂过的明月,却又惦念起远亲,似乎在屋檐的光影里,听见旧年岁里外婆的一声呼唤。
“送君如昨日,檐前露已团”,却再没有年少时的依靠,再没有如串串风铃般的四时美味。但长街千万、飞檐百态,我的乡愁有了更多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