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森林
正月十五,家家户户吃汤圆,寓意团团圆圆,幸福美满。大年初一早上,我们也要吃汤圆,有另一层意思,说这顿吃汤圆,这一年会像汤圆一样,一骨碌就“滚”过去了。
汤圆分有心的和无心的。无心的豌豆大小,拿来煮醪糟,加上一两个鸡蛋,是一顿不错的早餐,待客也体面。有心的比较大,分甜咸两类,甜心的又分黄糖和白糖两种。其他原料有核桃、花生、芝麻、枣泥和豆沙等。咸心的放盐,有猪肉、芹菜、韭菜、蘑菇或虾仁等原料。地域不同,口味各异,江浙一带比较喜欢咸心的,很多地方则喜好甜心。
为新年吃汤圆,春播时,农人就要挤出一小块田,种酒谷。酒谷产量低,市场价格又不高,一般是种够几顿汤圆之需即可。酒谷脱壳是糯米,黏性极好,做汤圆皮是首选。乡下把糯米谷叫“酒谷”,大概是糯米可以做醪糟酒吧。
年前,大人就带着小孩子去碾酒米。在没有打米机的年代,要把谷子变成米,是用石碾或垒子。
李家湾有两个石碾,一个是直线式手推碾,三部分组成:碾槽、碾辊和碾架。碾槽是在长条石上凿凹槽,中间深而大,两头窄而浅,三米来长。碾辊是个石圆盘,直径一米左右。中间凿方孔,孔间穿了根短木轴。碾架是两根三米左右的长条石,顶端打孔,一根大木柱顶端有圆轴,插入石柱孔中。木柱下端锯了口子,用来夹碾辊。夹子底端有两个“耳朵”,一左一右架在碾辊轴上。木柱上有两根T形手柄,长一米多。碾米时,两个人面对面推拉。
还有一个是环形碾。碾槽是个圆形,直径四米多,由多段带弧形的石槽组成。石辊也是个圆盘,比直碾的大,也更厚实些。一根横长轴,一头连接圆心立轴,一头连接石辊。石辊转动,立轴也随着转动。横轴上有个支架,便于拉动。拉碾的活儿,一般归不会下地的黄牛。谷物比较多时,才用这种碾。
垒子的工作原理,跟磨子类似,只不过磨子是石头做的,垒子是泥巴做的。两个没底的圆篾筐,直径80来厘米,厚40多厘米,里面填满黄泥巴。在两扇垒的结合部,安了许多“种植牙”——篁竹片,谷子一进垒子,便在里面改名换姓,出来就叫米。
碾子和垒子各有千秋。碾的米易碎,但有细糠,可以喂猪。垒的米饱满,但都是粗糠,不能喂猪。可以装枕头,但睡上去很不舒服,一动就嘁嘁喳喳跟你吵。
磨汤圆粉的酒米,得先泡一晚上,晾干水汽再磨。李家湾有三副磨子,一副腰磨,一副手摇磨,一副手推磨,都是青石料。
腰磨比较大,直径一米多,要两个人推。要是两个都是女人,推一会儿就会气喘吁吁。大有大的好处,比较快,适合磨麦子、豌豆或玉米。磨汤圆粉不会用腰磨,因为泡过的糯米比较黏磨子,推不动。大概是推杆齐腰吧,所以叫腰磨。
手摇磨很小,直径40来厘米。在上半片磨石上逗个把手,一只手握着把手转,一只手添粮食。比较省力气,也很自由,但产量不大。量大一点的,都用手推磨。
手推磨比腰磨小很多,比手摇磨大不少。在上半片磨石上,逗个尺把长的方木柄,木柄顶端钻个孔。找一棵歪脖子树做“枷担”,“丁”字形。扶手吊在房梁上,弯头上嵌一根铁棍,插入磨子木柄孔眼中,借着推拉的惯性转动。一般是两个人推,力气较大的男人,一个人也行。
后来,有了加工坊,打米磨面用机器,多快好省,那些碾子、垒子和磨子,就成了文物。
花生、核桃等果仁及芝麻、玫瑰花,要炒过才香。火候不好拿捏,不够有生味儿,炒过了则有焦糊味儿。各种材料炒熟,端上切好的黄糖,去碓窝里舂。碓窝是石头凿,用杵做工具。李家湾的碓窝有两种,一种是手舂式,一种是脚踏式。跟碾子和磨子一样,大家公用。
手舂式,是直接拿杵往碓窝里舂。杵也分两种,一种是木杵,两头圆头,中间细腰,大约一米五六,站着舂。一种是一米来长的木棒上,戴顶铁帽子,坐着舂。
脚踏式,是在碓窝不远处,安两个石墩,一根长木上横穿一根短轴,轴搁在石墩凹槽里。至碓窝口,长轴上垂直逗一段木杵。利用杠杆原理,那头踩,这头翘,脚一松,木杵就砸在碓窝里,比手舂省力得多。
碓窝也可以舂米,但效率低,且米容易碎。要是有一肚子怨气,不妨去舂一碓窝米,米舂好了,气也就消得差不多了。
舂汤圆心子有秩序,先舂花生,再是果仁,之后是芝麻和玫瑰花,最后放黄糖。汤圆好吃心难舂,要舂很长时间,直到各种材料均匀分布在黄糖里,黏成一团为止。
汤圆粉里加了一定比例的饭米,没有固定标准,各取所需。二者比例失调,不是太硬,就是太软。太硬了吃起来口感差,软了容易漏糖心,有时甚至会煮成一锅糊糊。
挼面加水也有讲究。水少了裹不紧,一搓就散,水多了太软,搓好放在簸箕上,瘪得像个饼,下锅一煮,更像一个饼,缺乏精气神,影响食欲。拿些玫瑰花瓣泡水,和粉时掺玫瑰水,汤圆皮微微有玫瑰色,看了就想吃。
搓汤圆时,各家都会裹一个硬币在汤圆里。说谁吃到那个汤圆,这年会有好运气,进财见喜。汤圆端在手上,大家都专心找那个汤圆。咬到了的高兴,没咬到的失望。其实,吃没吃到那个汤圆,都跟运气无关。
李家湾的汤圆是一绝,糯米和饭米的比例适度,挼粉用玫瑰水,心子又做得好。吃在嘴里,有一种温润的滑,舒缓的香,会让人体会出一种温情的抚爱,美妙绝伦,吃了头回想二回。凝固成记忆,经久难忘。有人把李家湾的汤圆叫“伤心汤圆”,是说太好吃了,从来没吃够一顿,因此伤心。
李家湾人也仁义,舂好汤圆心子,留够自家用的,就分些给左邻右舍,叫小孩子去送。吃到汤圆的人说,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当然是别有用心的夸张,他的舌头好好地躺在嘴巴里呢。
母亲去世后,我们家已二十多年不做汤圆了,要吃去超市买。虽然超市里什么牌子都有,味道也五花八门,但始终吃不出“家”的味道来。
春韶暖阳,转眼快到元宵节,一家人又要围坐在一起吃汤圆了。老味虽然难寻,但一吃到汤圆,那做汤圆的情景就历历眼前,总会想起教我做汤圆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