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曙光
那年,打乒乓球在萧家冲的孩子们中风靡一时,就像现在的人热衷跳广场舞一样。没有球桌,把两张课桌或堂屋里的八仙桌一并就行了;球拍呢,锯块木板就成了;球网呢,那就更简单,用几块砖头放桌子中间就成了球网。唯有乒乓球不能就地取材,得上供销社买,但那时家里经济都不富裕,乒乓球就显得特别金贵。
邵宇的乒乓球是城里表哥送的,颜色发暗,没有光泽。声音也不清脆,“咔咔”像鸭公发出的沙哑声。
下了课,邵宇把两张课桌并一起,和同学可以打上一局。放学回家,拉上几个伙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也能练习两把。但乒乓球弹跳力越来越差,有一天,“叱”的一声,球裂开了一道缝——破了,不能用了。
没有球打,邵宇心里猫抓似的难受。他向母亲讨钱买球,母亲啐了他一口:“一边玩去,哪有闲钱?”
家里确实没有钱,钱都在鸡屁股里——鸡蛋就是钱。
那时候,萧家冲每家都养鸡,鸡蛋除了用来请客,还用它去供销社换油盐酱醋之类的日用品。母亲每天要摸一摸鸡屁股。母鸡一下蛋,就放进瓦罐。邵宇想拿鸡蛋换乒乓球,一直没有机会下手,再说瓦罐里少了鸡蛋母亲肯定会怀疑他,免不了挨顿打。
母亲盼着母鸡天天下蛋。有一次,一只母鸡好几天不下蛋,母亲急得抓耳挠腮。
隔壁的郑六爷出了个主意:把邵宇的乒乓球放在鸡窝里。母鸡在鸡窝里“咯咯”地叫着,还一下下轻啄那个乒乓球,之后,就安静地窝着不动了。一会儿,母鸡“咯哒咯哒”欢快地叫唤着,跳出鸡窝——终于下蛋了。
母亲张大嘴巴,惊叹不已。“这叫引蛋。”郑六爷解释道,乒乓球是在诱导母鸡下蛋。
郑六爷身材瘦小,据说年轻时在城里当过老师,后来下放到村里,妻子跟他离了婚。他懂的东西不少,虽然年龄大了,农活干不动,但会写对联、拉二胡,还会捣鼓电器。公社的电影机坏了,就是他给捣鼓好的。最让邵宇佩服的一件事,是他居然把踩瘪了的乒乓球,用开水烫一下,球重新鼓起来,又完好如初。
郑六爷也养了几只鸡。鸡蛋拿去供销社换酒喝。一个人坐在小院里,一碟花生米,再温一杯散装酒,喝得有滋有味。兴起,一曲京剧《智取威虎山》的唱段脱口而出:“穿林海,踏雪原……”见到邵宇,夹颗花生招呼道:“宇伢子,呷一颗。”
喝完酒,郑六爷舒坦了,把自己扔椅子上,一会儿就响起响亮的鼾声。
郑六爷人老眼花,不能穿针引线,衣服破了,自己不能缝补。邵宇母亲少不得帮他缝缝补补。郑六爷感激不尽。
好久没有球玩,邵宇心里越发焦躁。“这些鸡蛋要是乒乓球就好了。”看着瓦罐里的鸡蛋,他痴痴地想。
这天,郑六爷又喝了酒,躺在椅子上睡觉了。屋檐下一只母鸡在鸡窝里,没多久便跳出来,“咯哒咯哒”地叫唤开了——母鸡又下蛋了。
邵宇快步走过去,用手摸了摸,鸡蛋带着母鸡的余温。“雪白的鸡蛋,多像个乒乓球啊。”想起乒乓球,邵宇的手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一个鸡蛋能换一个乒乓球,他问过供销社的营业员。邵宇把鸡蛋握在手里,仿佛握着一个乒乓球。
“宇伢子,你在做么子?”背后传来郑六爷的声音。
邵宇脑袋嗡的一声,脊背发凉,身体僵硬,手里的鸡蛋像一个滚烫的山芋。半晌,才嗫嚅道:“我……在帮您捡蛋。”
郑六爷哦了一声,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看向邵宇。
邵宇红着脸把鸡蛋递给他。
隔天,郑六爷对邵宇母亲说,有只母鸡不下蛋,借邵宇的乒乓球用一下。
“您也要引蛋啊?”邵宇母亲说着,把乒乓球给了他。
一会儿,郑六爷把乒乓球和一个鸡蛋给邵宇,说:“鸡下蛋了,多亏你的乒乓球。鸡蛋奖给你,去换个新的乒乓球吧,好久没听见你打球时的欢乐笑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