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丽
故乡的年,是从腊月二十三的“扫尘”开始的。
母亲头上缠着一方头巾,手持长竹竿绑着的扫帚,从房顶、墙面、栏杆一一扫过,扫了正房、厨房,又去扫猪圈和茅厕,直至每个角落都变得整洁明亮,母亲才停下来,看着她的“杰作”满意地微笑点头。年少的我,只知道“扫尘”结束,就意味着年的序幕拉开了。现在想来,母亲脸上的那一丝欣慰,多少有些扫去旧年尘灰、迎接新年万象的期许。
母亲“扫尘”过后,日子仿佛提速起来,很快便来到除夕,这天上午,村里会上演打鱼“大戏”,这是少年们年复一年的期待。浓雾弥漫的人工湖里,父辈们穿上黑色胶筒靴,撑着木船来到湖心,繁忙有序地张网捕鱼。隐约间,少年们看见捕鱼的父辈脱下厚厚的棉衣,穿上深色棉布褂子,黑黝黝的膀子挂着晶莹的汗珠,一网一网撒下去,活蹦乱跳的鱼儿们与木船一同抵达岸边。少年们嬉闹着、挤着往前瞅,鲫鱼、草鱼、花鲢、白鲢、鲤鱼等数不胜数的家鱼,好似跳动着浓浓的年味。千年前,范仲淹以一句“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道出打鱼人的艰辛,而在千年后,打鱼的父辈们却满怀辞旧迎新的欢喜。且听,打鱼的欢呼声如冬雪落在凛冽的湖面,一片片融化成年的涟漪,荡漾在少年们的心头。
灶膛里,架着的干柴熊熊燃烧着,一口锅里炖着猪头肉,一口锅里炖着土鸡,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沸腾着。母亲站在屋檐下向湖的方向望去,等待一条鱼的归来。父亲用草绳穿过鱼鳃,小心翼翼地提着小跑回家,我跟在父亲身后,看见花鲢的尾巴在雪花里不停摆动。“一尺鲈鱼新钓得,儿孙吹火荻花中”,我往灶膛不停地加柴禾,火焰如荻花纷飞,锅里“滋滋”地升腾起温暖的烟火气。母亲怕我喉咙被鱼刺卡住,总是把刺少的鱼腹夹给我。母亲做的鱼,虽然味鲜肉嫩,但我们并不会一口气吃个精光,总要留一些正月初一吃,让一条鱼在盘中翻年,寓意“年年有余”。
正月初一,父亲总要早起挑水,把水缸装得满满的,俗称“压缸”,寓意井水润财。母亲也不会闲着,比父亲起得还早,在厨房里忙着包汤圆。汤圆里除了满满登登的黄糖馅儿,还会挑几个塞进五角或一元的硬币,母亲说,谁吃到有硬币的汤圆,谁就会更加平安顺遂、财运亨通。我多么期待吃到有硬币的“元宝”,不是在乎它所代表的美好期许,而是少年赢得零钱的那点好胜心。除了汤圆,少年们也特别享受水果糖自由的快乐,那时的农村生活相对清苦,水果糖一分钱一个,只有过年才能把身上所有的口袋装满。汤圆和水果糖的甜,就是年的味道,至今仍在记忆里年年焕新。
年里,虽说是少年们的欢乐时光,但也要切忌谨慎行事,一不小心说了“丧气话”或做了“丧气事”,难免会换来一顿训或一顿打。一大桌的团年饭上桌后,先祭拜祖先,慎终追远。从严肃的祭奠仪式开始,我无比谨慎却老爱犯忌。吃饭时筷子掉在了地上,父亲投来严厉的目光,从门梁上扯下一根黄荆条,我立马丢下碗筷就往外跑。此刻,家家户户都在吃团年饭,按照传统习俗是不能去“闯”人家的团年饭的,我只得在门外的田埂上徘徊。过年“喊人”吃饭也被看作是不吉利的,母亲只好站在屋檐下,向我比划招手,我才忐忑回家。试问,彼时的农村少年,有几个没有挨过黄荆条呢?被寓为“黄金”的细荆条,插在门梁上,既寓意新年钱财斗进,又警示我们谨言慎行。我们一边“挨打”一边长大成人,走过岁月的无常,我渐渐明白“黄荆条下出好人”的成长箴言。
如今,虽然我早已来到城里生活,但我专门让父亲从乡下给我找来一根黄荆条,放在儿子的书桌前,不是为了唬人,而是立下做人的规矩。希望儿子慢慢能够明白,黄荆条不仅是我们这一代人记忆里的年味,代表一种乡愁,也是人生悟道的道具,蕴含一种传承。或许,此刻,儿子还不懂得这些,但我会在每一个年关到来时,给他讲述那些不曾褪色的年的故事。
故乡的年与城市的年味道不同,我们过年的方式也不尽相同,但有些镶嵌在记忆中的味道却历久弥新,成为砥砺人生前行的无尽温暖。卢梭说,生活得最有意义的人,并不是年岁活得最大的人,而是对生活最有感受的人。感谢故乡的年,让我学会如何去感受生活、拥抱生活,总能在成长的岁月里找寻到人生的意义。
或许,这就是我怀念故乡的年的最大原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