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古翔
在今天的资阳城里,城西市场与资阳供电局之间,九曲河上平卧一桥,官方法定名称“西门桥”,桥拱、栏杆,全水泥构建,长宽高均依城市街道桥梁标准建设,大小车辆可畅通无阻。此桥最新重建于上世纪90年代初,仅30年历史,加之四周高楼林立,一派新都市形象,全无古意,今天的人们行走桥上,断然不会联想到,这是一座经历过无数次建了毁、毁了建的千年古桥。
资阳建制历史有两个时间节点:一是汉武帝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建古资中县,二是从北周武成二年(公元560年)定名资阳县至今,分别有2158年和1463年历史。据考证,古资中县时代的城址在今城北莲花山麓及城北村一带。而后城市几废几建,直至明成化二十年(1484年)知县王澄筑城墙、开四门,才初步奠定了今日资阳城的框架与雏形——即今天人们所谓的一环路以内。
作为位居成渝之心、坐落一江一河之间、号称“四山拱秀,二水环清”的资阳城,解决水陆交通是历朝历代统治者的重要民生大事。陆路方面,有著名的成渝古驿道,古驿道横穿沱江而过,古人因受建筑材料、生产力水平的限制,不可能在沱江这样的大江上建桥,只好以津渡形式过江,于是,为我们后人留下雁城八景第一景——雁江古渡。
在中国古代,官方民间均视修桥补路为德政善事。大江大河奈何不得,小溪流上架桥,在能工巧匠辈出的古代还是不成问题的。在各种版本的《资阳县志》“津梁志”中所记著名古桥梁如拱宸桥、迎仙桥、宜溪桥、九眼桥、观音桥、踏水桥、石龟桥、赛功桥、金带桥等,均建于小溪之上。相比之下,架设于九曲河距入沱江口不远处的西门桥,其跨度之宽,算是上述众多古桥中最大的桥了!
从理论上推测,我们相信,在资阳江河之上,桥梁是“古已有之”的。但据说,在资阳历史上,明代以前的古志书遗失,资阳地方历史,在古代相当长的时期是一片空白,这是一件令资阳人十分尴尬的事。在缺失的史料中,西门桥是为数不多的有古人确切文字记载的古桥。
记载这西门桥的是南宋宁宗庆元五年(1199年)进士张方。张进士是资阳县昆仑乡人,入仕之后,长期在川内做官,桑梓情结浓厚。家乡修庙建祠,慨然为之写过《梵业院重建佛殿记》《重修显慧庙记》等,著有《亨泉遗稿》100卷,他曾经为今西门桥写有一诗——《资水桥》。全诗如下:
二里桥头车马行,灵龟背后玉龙横。
涨泷往日惊河伯,砥柱千年要石兄。
资水右旋江会合,天台西直卦文明。
吾心怵惕便施手,事所当为无问名。
这首诗前三联描写了今西门桥横跨在资水之上的景象,点到了今天我们熟悉的九曲河与沱江交汇处以及作为后来雁城八景之一的天台夕照的景象。这里的“文明”不可能是写的明代以后出现在城东边的文明塔和文明寺,那么就极有可能是记录的九曲河上的另一座桥——九曲河入沱江口的桥,古籍记载,此桥古称“文明桥”。据本土文史学者考证,资阳古文明书院院址即在今江南半岛小区位置。那么张方所写“天台西直卦文明”指向就很明确了。诗的最后一联,表达作者面对故乡大好河山所生出的人生感慨,对历史和名利的淡漠态度。
对照资阳古今,从这首诗里,我们还可以读出至少三个信息:一是九曲河至少在南宋前已叫资水;二是在张方时代,今西门桥就不止一个名字,一叫资水桥——架于资水之上也,二叫二里桥,那时的资阳城以今中城街、鱼市口、大小北街、上下西街为中心,此桥已在离城二里处,故名。以雅俗推之,“资水桥”应该是当时的法定名称、官称,“二里桥”应该是民间俗称;第三个信息就是那句“二里桥头车马行”,描写出千年前的西门桥上已是一幅车马喧阗、人烟辐辏的古资阳“清明上河图”景象。关于横穿资阳城而过经清泉、临江北上那条成渝古驿道,其起始年代,有人推测起始于三国,保守估计起始于唐代。古人不可能靠一条大道走天下,这条东大路只是一条动脉干道,干道四周必然会像树叶脉络一样地分蘖出若干小道。人们在雁江古渡上岸,西出资阳顺城门后,在王褒故宅驷马里(今省水工局处)处,完全可能从左手折道南下,去古珠溪、罗泉、龙水、月山诸县,甚至去更远的川南州县,资水桥成为诸色人等绕不开的必经之桥。那么,可以想见,在千年历史中,逐利商旅负重前行、出征军马得得而去、多情儿女折柳话别,熙来攘往,人头攒动,西门桥上“车马行”的景象被张方定格于资阳历史,烙印于资阳人心中。从张方那成熟的诗句中,我们读出,这西门桥不可能一夜出现,应该远远不止千年历史。
西门桥因建于九曲河与沱江冲积坝上,桥两岸无坚固岩石卡位,基础不牢,每遇洪水,常常冲毁。张方之后千年间,西门桥历经N毁N建,桥名也经历若干次变化。在经历南宋元明五六百年记载空白后,到清嘉庆已更名为资溪桥,这时古雁城八景概念已经形成,最后一景即“资溪九曲”。那以后,资溪桥再毁,乾隆二十八年(1763)再建,系石板平桥,由当时资阳著名的书法家知县、云南弥渡人杨周冕题名“九曲桥”,“以溪至此九曲回绕也”。清嘉庆版《资阳县志》记:“资溪桥,在邑西门外二里,长三丈,高二丈余,阔丈余。”
随着资阳人对身边这条溪流命名的变化,横卧其上的这座桥的名称也数度易名:二里桥、资水桥、资溪桥、九曲桥。1926年,民国四川省长刘湘发起修建老成渝公路,限于资金,分段施工,断续修了8年。公路经今矮子桥,沿车城大道进城,在海峡大厦处右转,过桥南下。为了适应全新的汽车时代,对老石板资溪桥拆除重建,于1928年修建三合土平桥,石台木面,长32.5米,高3.8米,宽6.7米,第一次官方命名为“西门桥”。惜乎,此桥只管了7年,仍未逃脱再次被冲毁的命运,于1945年再毁,1947年重建,改为钢筋混凝土T型梁桥,升高为7.5米,宽3米,桥高了一倍,桥面却窄了一半。在沱江上无一座桥的年代,民国的这次重建,高大上地命其名为“资阳大桥”,在那个时代,西门桥承担得起这个名称。
1929年,资阳城迎来了第一辆汽车,汽车站两度迁址,最初设在现省水工局旁边原资阳县棉纺厂处,后迁到今铁路桥以西三贤祠。那时没有成渝铁路截断,更没有后来纪念烈士而命名的松涛桥,“沃野双峰”还真是一片真正的沃野平畴,从南至北入资阳城的汽车,翻过望城坳经石灰桥,在麦浪翻滚的沃野中,过西门桥进车站再迤逦北行。在抗日战争及后来的解放战争、大三线建设中,成渝公路大动脉发挥了超乎寻常的作用,一方矮小的资阳西门桥见证了太多达官显贵的杂沓足迹和重大历史事件的轮番上演。
1951年春天,成渝铁路路基无情地割开了城西那片沃野,成渝公路小幅改道,正是这一改道,资阳人头盖骨化石横空出世。千年西门桥以悲壮的谢幕方式与三四万年前的古蜀人祖母对视!随之,松涛桥建成,将城西成渝公路裁弯取直,西门桥退出了321国道。1976年10月1日,资阳沱江大桥通车,西门桥再也承担不起“资阳大桥”名号。千年西门桥归于沉寂!
西门桥最后一次被冲毁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具体时间不详,县志仅记“1988年7月23—25日,县内普降大雨”,“5座桥梁被冲断”。笔者工作之初,西门桥址尚是乱石一堆,所有车辆得经老建南桥或松涛桥过九曲河。而这期间,有西南石油地质局井下作业大队、南骏厂、征峰制鞋厂等入驻西门桥以南,西门桥的重要交通地位再次凸显,于是,政府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初,投资再建西门桥,这也是饱经沧桑的古资水桥的最后一次重建。
尽管西门桥在古资阳城西二里之外,但以今天资阳城市区域位置观之,这不起眼的西门桥竟是考察古资阳城市文化的一个不二节点:古顺城门在其东,雁城八景中,凤岭晴云在其北,资溪九曲在其下,沃野双峰在其旁,天台夕照、书台春晓在其南。真如欧阳修《醉翁亭记》所言:“环滁皆山也。”我们完全可以遥想到,在漫长古时,以步行为主的年代,入境或离乡的资阳父老或他乡游子,站在西门桥头对雁城资阳那深情回眸与惊鸿一瞥,饱含何等情愫。
而今的资阳市城区面积达50平方公里,一江一河之上,桥梁达40多座,桥梁缩短的既是空间间隔更是心灵距离,江河不再成为人们脚步和灵魂的天堑。西门桥也更多的是以文化符号进入方志、进入地方文旅词典,成为异乡人进入资阳历史的小小切口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