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黄河
近日看到张大千的一幅《风味属田家》的画,鲜红顶缨的红萝卜,如一个个的小仙人,横竖里显出它们的妖娆。大千先生点染勾勒,了无泥土,而泥土气息弥漫画面。
《诗经·邶风·谷风》里写道:采葑采菲,无以下体?也就是说采摘萝卜和蔓青,难道要叶不要根?菲,萝卜也。这恐怕是最早写萝卜的句子。读到这句子,有些迷茫,当读到“德音莫违,及尔同死。”时才知道,这是拿萝卜的叶和根来比夫妻间的同心与离分。
20世纪90年代,我在村小种了一丘萝卜,一大枞树下的萝卜,竟然如人参一样。露在外的白根,瘦长而又多须。一个萝卜半两人参,采参人认为人参成精后会跑,须用红丝线拴住,然后小心地挖。想到我那瘦瘦的萝卜,是不是也会跑呢?我真想去商店里买一叠红丝线,一个个地把我那“小矮人”拴住,让它们陪我一辈子才好。
据说,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一生只画兰、竹、石,自称“四时不谢之兰,百节长青之竹,万古不败之石,千秋不变之人”。一位钦差大臣巡查至郑板桥之处,想要郑板桥给他送礼,可郑板桥偏偏装了一个潍县萝卜,附上信笺:“东北人参凤阳梨,难及潍县萝卜皮;今日厚礼送钦差,能驱魔道兼顺气。”
看过齐白石的《白菜萝卜》和吴昌硕的《萝卜白菜》两幅画,总觉得萝卜是一种陪衬,而且为了色彩的绚丽,画的是红红的胡萝卜。我倒是觉得生活气息不浓,突出的是画家的写意之美。而画家俞致贞的《清蔬》画中,那一棵长长的、略显弯曲的白萝卜,尽显冬之美。
须在大雪封门之时,深夜里穿长靴子,戴棉帽子,踩着厚厚的白雪,悄悄地摸到萝卜地里,先摸一摸长在泥土外的萝卜根,然后用手轻轻地摇晃,摇得整个萝卜在坑里动了起来,再慢慢地往上拉,青青的萝卜叶子上挂满雪的珠子,咯嗤咯嗤地互相碰撞着响叮当,还有人走在雪地上咔嚓的响声,在静寂的晚上,真的是一种享受。
用手剥了萝卜皮,在火塘边,一边吃着水汪汪的萝卜,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跟家人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听着北风一遍一遍从瓦屋顶上扫过的声音,我想明天早点起来,看看我拔过的萝卜坑里是不是填满了皑皑的白雪,等天晴了,萝卜坑里有半坑的积水。
近几年,住城里小区,小区有很多的绿化带,邻居有一从农村来的老妪,最近好像很是神秘。
散步时,就看到老妪在靠墙角的地方种了萝卜,萝卜苗才刚刚出土,整个菜地上,点点的绿色就好像天空里的星星,她弯着腰身,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点一点地捏着泥土。
等萝卜长大了,我又过来,她有些不好意思。我看到她拔了一些萝卜,每扯一个萝卜,她就用手推着泥土把一个个萝卜坑填了。
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她说,萝卜是有脚的,会跑呢。
我相信,种在农村里的萝卜,也会随着农村人进城,一起进城。住在城里的人也有一片萝卜之心,晶莹剔透,滋润心肺。
小时候的冬天,一群小学生,在泥泞的操场上,后一个孩子拉着前一个孩子的衣襟,围成一个圈子,一双脚单跳,双跳,这个游戏叫作拔萝卜,“拔萝卜,拔萝卜,拔呀拔呀拔萝卜……”那些小孩子真像一个一个的小萝卜。
宋代刘子翚《园蔬十咏·萝卜》有诗云:密壤深根蒂,风霜已饱经。如何纯白质,近蒂染微青。
常存萝卜之心,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