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勇
一部《西游记》,小说、连环画、电视连续剧,看了无数遍,依然爱不释手。但随着年纪的增长,却越看越不是滋味。对于孙悟空同志的表现,更是由最初的喜爱非常,到后来变得不以为然。小时候心目中天不怕地不怕、敢把皇帝拉下马的齐天大圣,到了成年乃至中年再看,突然觉得其变了,有些滑头,变得世故,忘了初心。
从美猴王到齐天大圣,再到大师兄。在我看来,猴哥不仅仅是身份、岗位发生了变化,而更重要的是,随着阅历增长,猴哥的性格和为人处世之道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从幼稚到成熟,从耿直刚硬到世故圆润,从铁面无私到顺水人情,均能从其生平记载中发现一些端倪。
初唐时期,天下大定,国泰民安。唐主任按照上级的指示,带领巡察四人小组前往各地巡视,监督纠察行风政纪,考察地方官员为官为政,顺带学习了解民风民情。该小组成员四人,孙悟空在四人组里算啥级别职务,吴老先生没说明,按单位人数姑且以县级论,孙悟空大概算正科长。
且看孙科长的履历和评介。孙悟空出生寒微,自幼无父无母孤苦伶仃,从出生到成年均住在岩洞,与猴群为伴,与山精野怪为伍。该同志吃苦耐劳,勤奋好学,亦聪明伶俐,悟性很强,无论什么总是一学就会。后来,在乡亲们的资助下背井离乡外出求学,学得一身本领回乡,原本学业有成能有一番作为,前程无量的。但由于性格直爽刚硬,恃才而傲,且嫉恶如仇,又不通世故,背景深厚的老师也怕他给自己惹麻烦,临毕业了也告诫他,以后出身社会了别让人知道他们有师生关系,此后就更谈不上有任何裙带关系了。当真可叹!原本可以傍上一棵“大树”,混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的,却因为性格吃了大亏,搞得失了帮衬,只能靠自己苦拼。这也造就了他天不怕地不怕,“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个性。再后来,就是自恃能力强,不服管教大闹龙宫、天宫,被莫名镇压,判了五百年有期徒刑。刑满后随唐主任一边西巡一边学习改造。
一路西行,从前期表现看,孙科长倒也初心不改,为人正直,惩恶扬善,爱憎分明,主张除恶务尽,天不怕地不怕且铁面无私,无论有无后台,也无论谁的关系,均不予面子,一律严惩不贷,一点不通世故。很是令人钦佩。
但随着巡察组一路西行,孙科长的性格和为人处世之道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变得成熟,懂得人情世故,不再是刚正不阿,遇到没关系没后台的妖神鬼怪,一律一棍子打死;遇上有人说情打招呼、有背景后台的关系户,虽也表现得刚直,会针锋相对一番,一副铁面无私、寸步不退的样子,却不过是做与他人看的。最后,全都做了顺水人情,该放的放,该交的交,其间偶尔有些推三阻四,做出一副不达目的不休架势,也只不过想敲敲竹杠,讨点好处,看起来还是那副执法必严的样子,却不过是顺水人情做得巧妙点罢了。
第六十六回《诸神遭毒手 弥勒缚妖魔》中的青牛精,系弥勒佛的驾驶员兼亲信。此人趁领导工作繁忙无暇他顾,玩灯下黑,偷偷跑出去纠集一帮社会人员,自称老大,为非作歹(这类例子在《西游记》中数不胜数),被唐僧、孙悟空等在巡察中揪住了把柄。但青牛自恃有后台,又有从主子那偷来的法宝,便奋力抗拒执法,搞得孙科长及巡察组焦头烂额、无计可施,不得不各方求助,却也无可奈何,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求助青牛的主子弥勒佛,才将其缉拿归案。如按条款,青牛所犯之罪完全够格被一棍子打死的。当时孙科长已钻进青牛的肚子,掌握了确凿证据,原想依法严办的,但却事与愿违。“弥勒上前一把揪住(青牛),解了他的后天袋儿,夺了他的敲磬槌儿,叫道:‘孙悟空,看我面上,饶他命罢。’行者十分恨苦,却又左一拳,右一脚,在里面乱掏乱捣。那怪万分疼痛难忍,倒在地下。弥勒又道:‘悟空,他也彀了,你饶他罢。’行者才叫:‘你张大口,等老孙出来。’行者方才跳出,现了本象,急掣棒还要打时,早被佛祖把妖精装在袋里……”从这一段可看出,被折腾得够呛的孙科长十分烦火,却扛不住护短的弥勒权势威慑,只能悻悻让步,做个顺水人情放了青牛精。看起来被折腾了一通,最后啥都没捞到,其实这就是孙科长精明之处,给足了上级大佬的面儿,赚足了人情。常言说得好:予人方便,就是予己方便。
《西游记》中,关于孙科长这类的事情,吴老先生可没少记录。根据后来的西巡总结,被各路神仙从孙科长手里认领捞走的妖怪有,黑熊精、黄风怪、黄袍怪、金角银角大王、青狮、红孩儿、鼍龙怪、灵感大王、青牛精、白象、大鹏、九灵元圣、玉兔,等等。多不胜数,而且这些个大都曾犯下过重罪,按律当斩。而混世魔王、白骨精、万圣龙王以及虎、鹿、羊三大仙等人,却皆因无人认领无人捞而被严办,判了斩立决。
真相,令人唏嘘。
以至于,西巡结束后,大雷音寺召开总结表彰大会,并集体研究孙科长的提拔问题时,出席会议的相关人等要么举手附议,要么默不作声,没人提反对意见。
倘使西巡途中,孙科长依旧像大闹天宫、龙宫那样,不管不顾一路猛打猛冲,严格执纪执法且一视同仁,铁面无私,谁的面子都不给,不会做顺水人情,没积攒丰富的人脉人情,关于其提拔事项,征求意见、投票表决的结果可想而知。
说孙科长忘了初心的另一个事。他离开老家花果山前,曾信誓旦旦地给乡亲们表态,学业有成会回乡带领乡亲们同甘共苦的。但自从当了大师兄有了职务,就很少回乡,即使有两次,也不过是因工作上与同事意见不统一,闹不愉快,赌气出走无处可去,回乡暂避。至于后来升职当了斗战胜佛,他的官邸建在哪,是否还乡了,吴老先生均没记载。大概是早已忘记回花果山村的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