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力
小区里住着两个年逾古稀的倔老头子，一个叫牛强，一个叫龙海，都是当年一同转业到地方的战友，不承想现在见了面都要绕道走。
龙海的孙子龙小严在医院当医生，交往了一个当教师的女朋友叫牛娜，恰好正是牛强的孙女。龙海坚决不同意。龙小严赶紧去问奶奶，这才问出一段往事。
上世纪七十年代，牛强和龙海从部队转业，一个安排在肉联厂，一个分配到五金公司。二人之间的“梁子”，始于那个买什么都要凭票的年代。
那年春节龙海的小姨子结婚，请姐夫帮忙买几斤猪肉办席。龙海思来想去，突然想起牛强就在肉联厂当厂长，于是拍着胸口打包票，找厂长批条子。
龙海信心满满而去，不料被牛强虎着脸教育一顿：“这年头，为了二两肉，打着各种旗号和关系来走后门的人太多了。如果人人都找我批条子，我们和人人喊打的老鼠有何区别，这样的条子我不能批！”
龙海不甘心：“牛厂长，结婚可是人生一辈子的大事！”
牛强依然不苟言笑：“不行就是不行，我给你的建议是，吃不到肉就吃素，想开后门没门。”
龙海被呛得恨不得一头钻进地缝，从此记住了牛强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觉得这人简直是没有人情味的冷血动物。
这件往事，让龙小严听了好笑，不就是几斤肉，何至于此呢。不过转念一想，爷爷之所以如此计较，确实也怪牛娜的爷爷太刻板。于是，当他再一次和牛娜约会时，就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把这件事讲了出来。
谁知牛娜一听，也很纠结地讲出一件事情来。原来那天去了龙小严家，见龙爷爷满脸不高兴，牛娜心头就有些疑惑，回家问起爷爷缘由，爷爷便讲了另一件让两人不高兴的事情。
那已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了，肉票取消了，可是在工业基础薄弱的当时，一些生活用品还实行限供，比如自行车，买一辆“凤凰”或“永久”，比现在买一辆汽车还难。
恰好那一年，牛强一个老辈子找来，想买一辆自行车。老辈子的儿子是改革开放后最早毕业的大学生之一，如果再配一辆那个年代最时髦的“凤凰”牌自行车，在那个年代绝对称得上“高大上”。现在，老辈子找上门来，牛强拍着胸脯打包票，绝对没问题，五分钟搞定。
牛强本以为，当了这么多年厂长，凭这张老脸，找五金公司经理批一张条子不难。但牛强不知道，五金公司刚换了经理，等牛强找上门一看，坐在经理位置上的正是龙海。牛强进退不得，只好硬着头皮讲明了来意。
龙海一眼就认出了牛强，听明来意当即拉下了脸：“这年头，为了一辆自行车，打着各种旗号和关系来走后门的人太多了。如果人人都来找我批条子，我们和人人喊打的老鼠有何区别，这样的条子我不能批！”
牛强一听龙海用他当年的话对付他，心头很愤怒：“我知道现在吃香的是你，不过好歹我们也扯平了，你的挖苦讽刺我也认了，请看在曾经战友的份上，批一张条子吧！”
龙海却一点也不留情面：“不说一张，半张条子也不行，开后门的事情坚决没门。”
牛强被呛得灰头土脸，临出门时气不过，回头对着龙海发了一句狠誓：“我狠，你更狠！我发誓，今后屙尿都不朝你这方向，这辈子再搭理你，我跟你姓！”
一晃多年过去了，两人都退了休，没想到山不转水转，两人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近邻，更搞笑的是，双方孙儿孙女竟谈起恋爱来。
两个倔老头子本来不太看好小辈们这段姻缘，小辈们却把两个老人的反对当成耳边风。只是每到周末，龙小严都会带一份外卖回来，饭盒里装着龙海特别爱吃的蒜泥白肉。而牛强住的房间，则多了牛娜给他放置的一个自行车模型。
不久，两个年轻人悄悄准备订婚仪式。被蒙在鼓里的牛强和龙海直到走进餐厅坐到了一张席桌，才知道这是订婚宴。两个老头子心里不太痛快，虎着脸一言不发。
这时双方父母提议端杯，龙小严借势说：“各位长辈，这满桌的宴席看上去丰富，但有一道菜却是牛娜专为我爷爷准备的，那就是蒜泥白肉。用猪前腿肉做出的蒜泥白肉味道虽好，就是做起来麻烦。但为了今天的欢聚，牛娜忙活了大半天，而做这道菜的厨艺，全部是牛爷爷传授的。”
牛娜顺势接过话题：“两位爷爷，我们是真心希望你们放下过去。当年龙爷爷没有割到的肉，我希望用一辈子的好厨艺来孝敬和弥补。而那辆床头放置的自行车模型，是龙小严代替爷爷表达的一份心意，都别再计较当年了。”
短暂的沉默后，龙海用筷子拈起一块蒜泥白肉，感慨道：“其实怪来怪去怪什么呢，只怪以前日子太穷了，我们两个老头子之间才生出那么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来。”
牛强也长舒一口气说：“说得是啊，如今迈步新时代，国家已经大变样，我们都应该放下过去，多活几年，何苦还找陈谷子烂芝麻来讨气怄？”
这时龙海端起杯子敬牛强说：“老战友，我现在认为你当初的话还是有道理。你那时说吃不到肉就吃素，我就跟自己打了个赌，今后想办法多吃肉，气死你！现在看来，你是对的，现在生活太好了，还是要多吃素！”
牛强呵呵一笑回敬道：“老战友，说到打赌，还是你赢了。我曾经发誓，这辈子再搭理你，我改了跟你姓。这不，我孙女一嫁过去，今后小辈还真跟你一个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