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国胜
有人说,人年龄一大,就喜欢怀旧。比如怀念童年的无忧无虑,青年的意气风发。这是一种很美好的情绪,不必苛责。
我现在就很怀念乡下的老屋,想念那些陪我一起走过孩提时光的玩伴和发小,那些点点滴滴水波一样荡漾。
从记事起,我们就生活在老屋里,土筑瓦盖,冬暖夏凉。前庭一笼翠竹掩映,后院两棵无患子遮天蔽日。在川中乐至县名叫刘家祠堂的小地方,那个蜗居显然成了我们温暖的避风港,也是我们割舍不下的根和魂。
老屋很简陋,也可作《陋室铭》。父亲读过高小,当过赤脚医生,在村里算是半个“文化人”。堂屋里那张三平尺的白描画,是父亲赶集时,精挑细选买回来的。一个古装女将披挂上阵,挥枪杀敌。父亲饶有兴致地说,这是《穆桂英挂帅》,他给我们讲起了北宋年间穆桂英克服重重阻挠,挂帅出征杀辽寇的故事,听得我们如痴如醉,进入了情景,忘了饥饿。
老屋很窄,只有三间,它却像蒜柱一样,把我们这些蒜瓣儿吸附在一起,容纳了我们的整个童年。走廊边摆放着一架木风车,那是我们的玩具,也是夏天的“消暑神器”。堂屋右边是父母房,左边是我们姐弟三人的儿童房。我们在这里读书、写字、追逐、嬉戏,相互间有争吵,有打闹,更多的是陪伴。在这里,我们也锤过不计其数的棉花桃子,掰过无穷无尽的玉米棒子,从小就品尝到了生活的艰辛和无奈。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随着时光流逝,我们在老屋的庇护下悄然成长。而老屋就像摄像机,忠实记录,时不时回放,让人感动又感慨。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林,照在泥墙上,光斑随风移动,我们也曾一次次地捕捉,玩得不亦乐乎。兴致来了,我们拿起粉笔头,就在墙根上涂鸦,小猫小狗,小花小草稚嫩地逐个呈现。此去经年,一切恍若昨天。
那时穷,食不果腹,大家肚子里都没啥油水。每天放学,我们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准会奔跑着回家。麻利地掏出钥匙,打开木门,饿虎扑羊似的扑向“八仙桌”,对剩饭剩菜一网打尽。那些动作因习惯成了自然,十分连贯。如果没有剩饭剩菜,就会削一根红薯,或是剥一个地瓜,咵咵咵地啃食,好似猪八戒鲸吞人参果。有时,也会从菜缸里,捞出一根长长的泡豇豆,提得高高的,从下往上,一口一口地咀嚼,酸得腮帮子发颤,也在所不惜。肚子里有了货,我们开始写作业,然后做饭,等待疲惫的父母披星戴月,荷锄而归。
钥匙不用说,大家都是约定俗成,放在门前挂着的布鞋里,或是石墩上的草垫下,这是老家人惯用的做法。蟊贼当然也知晓,但也不会去偷拿,普通农家里也没啥可偷的,粮食那些都是笨重货,他们才没那么傻呢。
老屋荫佑,老家人古道热肠,大家有说不完的心里话,摆不完的龙门阵,有家长里短,有农技交流,乡情悠悠,浑然天成。哪家杀猪了,来客了,炒菜了,总会铲上一铲,让小孩子端着小碗,飞奔着送给邻居老人,趁热尝尝。哪家外嫁的女儿回来了,带回了糖果糕点,总会挨家挨户分送一点。农忙了,哪家缺劳力,大家也会自发地帮着播种和收割,顶多吃一个简单的午饭,绝不会谈钱。那种邻里守望的情谊,就像大树枝叶相亲,根系相连,历久弥坚。
老屋是静默的,也是艰苦岁月的见证。尤其是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泥墙也冲出了不少壕沟。我们不得不用桶,用盆,用缸,去接漏雨。父亲戴着斗篷,披着蓑衣,打着赤脚,小心翼翼地用长竹竿去顶屋瓦,让其连接在一起,防止雨水进屋。那些定格的画面,刻骨铭心的记忆,没齿难忘。
由于外出求学,我十来岁就离开了老屋,很少回去。对老屋的想念从未停歇,对儿时的玩伴充满期待,他们时不时地钻进我的梦里来,驱之不去,挥之不走。
近乡情怯。每逢回乡,我总是很激动,老家总给我惊喜和意外。村道修了,又拓宽了,还黑化了。不少村民新修了小洋楼,高低不一,风格各异,一家比一家阔气。梅子高中毕业,南下打工,熬出了头,发了。张三娘疯疯癫癫,嬉笑怒骂一辈子,安息了。农村开始安装空调了,做饭也不用柴火,烧天然气了。在强烈感受到农村发展变化的同时,我也平添了不少遗憾。农村没了炊烟,秸秆如何处理?乡愁何以寄托?
屋檐下的家燕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在岁月的不断轮回中,慢慢长大的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远方,风雨兼程,自顾不暇,对老屋关心实属少了,有时俨然已经忘了它的存在。
屋子不怕住,怕空。无人居住后,老屋好似承受不了人去楼空的打击,逐渐丧失了生机和神韵,屋顶长满青苔,周边杂草丛生,一副残破散架的样子,仿佛我们打一个喷嚏,它都会应声而倒。我们揪心老屋的安全,可它终究还是在一个夏雨夜轰然坍塌,弃我而去,只剩一堆瓦砾。回乡祭祖时,我们再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只有怅然地望着老屋的方向,兀自叹息……
“人间正道是沧桑”。我们怀念老屋,并不是说喜爱破旧的东西,而是珍视那份割舍不下的回忆,珍视那些陪伴我们成长的日子。
老屋虽垮,精神屹立,记忆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