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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9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资阳日报

现堂街沿

日期: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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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苌弘广场       上一篇    下一篇

  □ 刘武洋

  老家川中丘陵农村的民居,大都是穿斗结构的小青瓦房,通常为“长三间”,气派的有“长五间”,更有甚者“长五间搭转角”。不论什么样的房子,它们有个共同的特点,正中那间开间稍宽,为堂屋。堂屋的双扇大门修建时,往里退有五六步深,呈倒过来的“凹”字型,这方小天地俗称“现堂街沿”,它可是一家人喜怒哀乐、荣辱兴衰的见证者和经历者。

  修房造屋是我们乡下人一辈子的大事情,得寻找风水宝地,庇佑全家人幸福安康。当然这是迷信的说法,用科学的解释是,选择避风向阳,适合于生产生活的环境建房,自然和谐、人丁兴旺。房屋由长短各异的麻条石为柱,与梁、檩、挑、枕瓜等穿斗成框架。墙分上下两部分,下为海面石镶嵌,冬暖夏凉,上为竹篾编制,两面抹上稻草和黄泥拌成的浆,表面石灰刷白。小青瓦盖顶,水泥垛脊,屋脊正中,小青瓦堆砌成古钱币或古官帽状的造型,谓之祥瑞,寓意“升官发财”。过去,屋檐使用瓦当,既美观又实用,屋檐水点点滴,点点滴在街沿外。与邻居们是滴水为界,没有边界之争,没有公摊面积之说。现在的屋檐通常水泥搅檐,不怕风吹雨打,牢不可破。据说,像我们这样的穿斗结构的瓦房,“可抗十八级大地震”,即使倾斜到四十五度,仍然屹立不倒。

  现堂街沿是房屋的重要组成部分。三五级台阶上来,屋檐下的现堂街沿犹如户主的脸面,所以乡亲们十分注重其整洁和美观。母亲常挑选一些登尖的苞谷棒、又大又圆的红苕,或又红又坠的高粱穗、红红火火的辣椒串,悬挂在街沿上的挑下面,寓意五谷丰登。正面是双扇大门,极其庄重,门上方常年贴有龇牙咧嘴的门神或招财进宝的年画,这是对平安和幸福的向往。两旁的门框厚实,春节或家有喜事贴上大红对联,熠熠生辉。如遇家中白事,则贴的是黑字,黄色、蓝色或白色纸张书写的挽联,还将持续三年,以表对逝者的绵绵思念。大门正上方是十分神圣之处,与堂屋里的神龛相对应。此处在封建社会时是悬挂“某府”或“某宅”的匾额,是该家庭社会地位的象征。而普通老百姓则悬挂“吞口”或“照妖镜”,意在避邪镇宅。随着科技发展,这样迷信的做法在老家已经很少见了,在影视作品或人们茶余饭后的龙门阵中偶尔出现。

  最具意味的是门楣上那一对对木制或圆或正多边形,向外凸起的门当。封建社会里,这是社会地位显赫的象征,圆形喻示文官,正多边形喻示武将,门当越多地位越高,“门当户对”一词由来于此。然而,随着封建社会的没落,门当成了老百姓现堂街沿的装饰。每逢佳节或喜事,门当上挂上灯笼,掸上红绸红布或红绸红布扎成的大红花,真正的张灯结彩。事毕,红绸红布也不取下,待到褪色也不取,直至下一场喜事的到来,再一次张灯结彩。

  现堂街沿更是一个家庭的心灵港湾,与主人同甘共苦、荣辱与共。我模糊的记忆中,幼小的我,常常扒在门槛上,望着外面的世界。每当看到父母从地里干活收工归来,踏上街沿那一瞬间,我兴奋得身体直摇晃,双手不停地拍打着门槛。后来,现堂街沿成了我和小伙伴们的娱乐场所,扇烟牌,下六子棋。七零后的我们,在现堂街沿的见证下,少年不识愁滋味,快乐成长。再后来,我们上学了,每天放学后,搬一根长高板凳在街沿边当书桌,坐上小板凳,认认真真地做作业。每当有乡亲们领着自家小孩路过时,总是投来赞许的眼神,对孩子说:“你看看人家读书多攒劲,人家金魁银魁,你们尽是打锣锤锤!”我幼小的虚荣心得以满足。

  我家的现堂街沿记录着我家悲欢离合的点点滴滴。大哥结婚那时,摆的坝坝宴,宾客众多,堂屋和街沿上挤满了客人。迎亲的队伍一到,鞭炮齐鸣,众宾客簇拥着新娘迈上街沿。门槛上铺着红布,我看到新大嫂左手将红布揭开一半,跨进门槛那刹那,右手轻轻梭出三枚染红了的硬币在门槛内侧。这风俗至今才领悟到,原来新娘抛下的染红硬币为“遍地红”,曾经有老人逝世的老屋或许“阴魂仍存”,或婚礼现场有怀崽婆,或新娘正在例假“不洁净”等,“遍地红”之后,一无禁忌、百无禁忌,便能为今后的日子逢凶化吉、一路长虹。新娘子的到来,小姑子们要回避,不能打照面,否则,今后姑嫂难相处。这些习俗由父辈们口口相传,似乎无人考证其真实与否。随后,大哥大嫂拜堂成亲,“轰”入洞房。

  我和小兰结婚那时,婚礼简单多了,没有彩礼,没有陪嫁,小兰冲在迎亲队伍最前边,反客为主,她从街沿到堂屋,一步到位。当回过神来,“身不由己”的我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屋的现堂街沿,也见证着我们的生离死别,几多心酸,几多无奈。那年春末夏初,父亲因肺结核病去世,我从千里之外的新疆伊犁出发,当天赶回老屋。父亲平静地躺在堂屋里,总算见到最后一面。入殓后,漆黑的棺材停放在街沿上。出殡时,哀乐响起,亲人们哭啼声撕心裂肺,山崩地裂。

  后来,我也曾回过一次乐至老家。冬季的乡村一派萧瑟,人口大量外流,毫无生机。我的心情如同这个季节,几分失落,几分惆怅。随心所欲地在田野里闲转,看到熟悉的民居,还记得主人是谁、叫什么名字。遗憾的是,乡亲们的现堂街沿上堆满了苞谷秆、芭茅秆等柴草,把大门都瓮得严严实实,从柴草的腐朽程度,可以推断出该房屋至少三两年内没有人来过。有的老屋历经岁月的洗礼和风霜雪雨的摧残,梁断了,瓦掉了,墙倾楫摧,仅残留着一副框架,现堂街沿早已不复存在,如一具骷髅,可以用“惨不忍睹”一词来描述。

  昔日生机蓬勃、热闹非凡的现堂街沿,如今变得冷若冰霜、物是人非,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却只能把这段抹不去的记忆和毫无头绪的往事封存在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