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俊高
好活歹活数十年至今,我还真能算是见了些“大人物”。
比如,身边的王兄平中。
大脑壳,大眼睛,大肚皮,大身板,加上一条大破锣嗓子(据说是当生产队长时喊社员们出工给挣破了的),组合成一个活脱脱的须眉大汉。
我们成天在一起忙碌奔波,混一口生活;还都痴迷码砌文字,玩一份情趣。
可这须眉大汉玩的,是小小说。
当年在北川、映秀,我曾亲眼目睹、亲手拍摄、亲笔报道过那场毁灭性的大灾大难。什么叫“山河破碎”,什么叫“人间地狱”,什么叫“哀鸿遍野”,已用不着任何解释和描述,你的生命意识自然就会去体验,你那从心尖滴下的鲜血自然就会去祭奠。而在受难最为突出的中学、小学及幼儿园,你自然就会直接被痛成一截久伫的枯木,犹如一具十字架被砸掉了横杆。
在北川中学,里面一栋新建的五层教学大楼,活生生深陷下去两层,捂死不少师生。外面一栋老旧教学大楼,则整体垮塌成一堆巨大的废墟,掩埋了成百上千师生。我守在抢险现场,泪眼迷离地看着一具具遇难者遗体被抠出来,抬进小操坝,打理面容、衣着,装入尸袋,抬上卡车拖往万人坑。那些遇难学生,从年龄、个头来看,大都跟我当时正读初中的大儿子相仿,这令我更是悲怆。我举起相机,却在摁动快门那一瞬,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大灾大难,大悲大苦,大疼大恸。我随资阳民兵预备役部队在重灾区连续奋战21天,发表各式报道96篇(幅),却一直没形成一篇真正的创作作品,因为我至今都还深陷于当时那种现实的苦痛,难以自拔。倒是当时并没进过重灾区的平中,一篇仅1600字的小小说《我们一起到天堂》,令我由衷折服。
平中开启的是一次亡灵之旅。年轻的爸爸牵着年幼的女儿,要去往天堂。女儿不愿意去,因为这里有她的学校,她的同学,于是,两个亡灵就有了一路凄美的对话。第一轮对话下来,天真的女儿明白了:他们已经不能再在这里生活了,要么到天堂,要么到地狱。一生做好事善事的人才能进天堂哩,天堂里肯定是花红柳绿,莺歌燕舞,祥云朵朵。关键是,天堂里也有学校,却没有地震!于是,女儿脸上露出了天真的微笑,和爸爸有说有笑地向天堂走去。第二轮对话下来,无邪的女儿终于认定了:自己有一次不小心,将同学的文具盒抹到地上,将那同学的笔也摔坏了,但自己不是有意的,不算是做了坏事,是应该进得了天堂的。而爸爸在大地震发生后,冲进垮塌的学校,救出了10个她的同学,但等爸爸终于把她救出来时,她早已没了呼吸。痛苦得一脸扭曲变形、牙腮骨咬得咯咯响的爸爸,什么也没说,决绝地返身又冲进了废墟。可这次,爸爸被突然倒塌的断墙压住了!爸爸临咽气时留下遗言,将存下的100万元钱捐出来,说是捐给什么灾后重建……女儿原谅了爸爸没有首先救她,还认定爸爸也是好人,还是英雄,也是应该进得了天堂的。可是,当女儿欢天喜地飞也似地进入天堂了,爸爸却在一只脚刚要迈进天堂门槛时,突然被黑白无常的铁链套牢了颈项,要拉他去地狱。此轮对话主要是女儿惊呼、质问、替爸爸喊冤叫屈,不想,黑白无常一句话就抄开了最后的底牌:那个学校就是爸爸承建的,这次垮塌一下子就压死了532条鲜活的小生命。故事到此,平中说,女儿的爸爸“豆大的汗珠唰唰地从他的脸上滚出来,他慢慢闭上眼睛”,台词只有一句(对黑白无常):别说了,我跟你们走!
既“大事化小”,又“见微知著”,是平中作为一个小小说作家的突出特质。作家见识的是大生活,搜寻的却是生活的小裂隙。试想,一只苍蝇,假如眼中不见整个鸡蛋,好不容易叮住蛋上的裂缝了,它却可能认为只是一枚虫卵呢,从而丧失见识的本真。而“鬼事”人做、人事“鬼”判,是平中此文给看官撩开的独特视角。平日里,你尽可好坏不分,尽可人鬼兼济,但最终“鬼”也讲善恶。连“鬼”都不待见你了,可见你真该下地狱了。螺蛳壳里做道场,是平中此文所体现出的创作技法之高超。既要惜字如金,又要剧情反转;既要看官流泪,又要看官滴血,平中采取的是把女儿的天真无邪,极其残忍地撕了个粉碎。去往天堂的一路上,设了伏笔,却丝毫没走漏口风;埋了炸点,却一点也没显戈露营。这需要的已不是聪明,而是智慧,甚至,我仿佛还看到了平中眼镜儿后面藏着的一丝狡黠。
监狱,关的是罪犯,但同时也许关押着我等的熟人,哥们,朋友,亲人,同事,领导。我是进去见识过的。那又是一个社会,又是一个世界。那里,不同的监狱分不同的等级,同一座监狱里的人犯也分不同的级别。
我曾跟着资阳看守所的管教干警,全程跟踪采访他们押送服刑人员下监狱。那是一个偏远的山区监狱,收监的主体是杀人越货、鸡鸣狗盗、抓拿吃骗之徒,但也有少量的科级“干部”,甚至有主动申请“我要到艰苦地方去”的县团级“干部”。如此申请的原因,是明摆着的:凭能力,好出人头地;凭表现,好获得加分;凭加分,好获得减刑。我也进过收监主体为厅局级“干部”、也有少量县团级“干部”的监狱,是单位好心组织我们进去接受警示教育。一个某市原副市长出来现身说法,他面无表情、口气淡然,照本宣科地公布着自己的罪行,却突然扫我们一眼,冷不丁冒出一句:以前,我也是到这个监狱来接受过警示教育的。把我们弄得面面相觑,心下发毛。我还进过收监主体为县团级“干部”、也有少量科级“干部”的监狱,一次是配合纪委去给一个原“领导”做警示教育电视专题片。原“领导”出镜,可获加分;我们做成了,可挣工分,所以一拍即合。另两次都是自作多情,去探视一个朋友,因为我想在他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后出来,还要试着和他继续做朋友。我甚至还进过几次女子监狱,或是去接受警示教育,或是去送文化进监狱,或是去采访监狱管理。
不用问,平中肯定也是进去见识过的。可他没白去,这大汉儿,居然,不仅眼睛大,“窥见”了一场典型的“神探视”,还耳朵也大且长,“盗听”了几句经典的“神唠叨”:我终于赢了!况且,写下来仅150字!全文如下:
李四去监狱看望张三。
张三指着室友,满脸羡慕地对李四说:这是赵市长。这是钱县长。这是孙局长……
张三叹口气:只有我级别最低,一个小科长!
张三又小声说:赵市长50万。钱县长30万。孙局长20万……
张三又叹口气:只有我才10万!
张三停了半晌说:赵市长7年。钱县长8年。孙局长9年……
张三脸上苦笑:这回我终于赢了,10年!
看了这篇精短小说(也许是因为太精短,平中自己都将之归入了“闪小说”),看官我简直无语!这寥寥数笔,勾勒的何止是一个小小的荒唐场景。这字里行间,嘲讽的何止是一个官场混混儿。这凌厉笔锋,挑开的何止是官场的一条小隙。尔等看官的心思,我不便揣摩,反正平中已把裂隙挑开,相信你会看到几多几深的隐藏。
我和平中都是干新闻报道的,他侧重于电视编导,我侧重于文字采编。我们的行脚,都踩在经济、文化、社会管理的交叉点上。我们见证着社会的不断发展、时代的不断进步、社会管理的不断清明有序,可我们都因玩文字、玩情趣而似乎多长了一只“慧眼”。我们没走进、也走不进官场混混儿的权利勾连,但在一次次盲然、惊骇、失望、痛苦后,在窥破一丝丝裂隙后,对官场毒瘤甚或毒瘤现象挞伐有加,不吐不快。
可不是,这大汉,又来了。《头到哪去了》写的又一个混混儿,又叫“张三”,只是还没混进监狱,还在办公室混,却混得来连自己的脑壳都找不着了(全文仅300字):
张三坐在桌前,觉得心里空空的。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好像里面一份文件也没有,又随手拿起一张报纸看了看,好像上面什么字也没有。
张三想不起,今天该做什么了。
张三泡了一杯茶,端起抿一口,又抿一口……他感到不对劲儿,茶水好像从颈子处喝下去的!妈的,日怪了!
张三一摸颈子,惊得从椅子上一下弹了起来:哎呀,头不见了!我的头不见了!
张三在屋里踱来踱去,寻找自己的头……
张三边找边喃喃地说:我的头呢!我的头到哪去了呢?
吱——秘书小张推开门走了进来。
张三焦急地说:小张,你看到了我的头了吗?
秘书小张莫名其妙地看着张三说:县长,市政府通知你今天下午开会!
张三听了,大喜,一拍脖子说:哈!找到了,找到了!原来我的头在你肩上呀!
看看!如此混混儿,说轻点,离了单位按部就班的安排,他不知道该干什么;离了秘书熬更守夜抠破脑壳抠出来的稿子,他不知道该讲什么。说重点,他连“尸位素餐”都不配——人家占着职位不做事,吃白饭,他却连吃白饭的家伙都不知道搞哪儿去了。再说重点,他是怎样混上去的?他是如何“被”混成这样的?
还有,《羊场奇遇》则挑开了更大的一条裂隙,使看官得以窥见这样的混混儿大有人在,这样的混混现象层出不穷。在此文里,大汉儿平中美滋滋地把自己幻化成了一头膀大腰圆、风情万种的羊儿郎,不仅收获了主人家的喜爱,还收获了小母羊花儿的爱情。一天,主人家鼓大眼睛,精挑细选了包括它在内的十头帅羊羊,强行拽上车,像是要弄去杀肉,一时羊心惶惶,连它的花儿也以泪洗面了。它悲壮地领着大伙儿“咩咩”“咩咩”地唱着羊歌,横下羊心慷慨赴死,却发现来到的并非杀场,而是另一主人家的羊场。原来,他们人类在大力发展养羊产业,明天胡县长等一干人要来逐场检查验收,它们是被拉来顶包凑数的!不仅拽了它们来顶包凑数,还有其他一些羊场的兄弟伙也被拽来了。不仅凑这个羊场的数,此后好几天,还被拽去一连凑了好几个羊场的数。文中的胡县长“是个胖子,迈着方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用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说:‘这家伙真是个好种!’”虽着墨不多,但那嘴脸,对于看官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混混儿。
冒尖的混混儿,被关进了监狱,已不能再作恶,而在外面更大基数的混混儿,仍在混。“冒尖”与“基数”孰大孰小,对社会管理的破坏孰轻孰重,想必看官们心中自会有一杆秤。
平中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落草苦寒农家。要在弟兄4人中,争抢着出落成须眉大汉,肯定是难为他了。22岁时,可能自己都还没长醒,却被乡亲们推举为生产队长,扛起几百号人口的生计。他坚持给广播站写稿,斗胆杀入县城和人合伙创办小报,随即被一贵人赏识,头天说好、第二天就去了县广播电视台上班。至此,他这根在田地里顽强生长的野红苕,才褪去满身的泥土,亮出了光鲜。他工作、创作、写书、编书等,样样得心应手,连为单位创收也是一把好手。再后来,市电视台求贤若渴,三顾茅庐,把他作为人才引流到了更高、更大的平台。他的文学作品、影视作品,在国、省、市级舞台双双蹁跹起舞。他的社会活动,也涉及国、省、市级学会、协会。哪怕是组织一个全国性的征文活动,他都可以一个人打个包场。这大汉。
但鲜有人知的是,这大汉小时候可能饿痨过,社会发展后好东西多了又胡吃海喝过,以致现在每天都得走上几千上万步,才能控制体重和“三高”。他的脊椎曾造过他的大反,至今他的背脊里还嵌着两块钢板,粗壮的腰身上也不得不常年箍上一根宽大的皮带……啧啧,难怪,这大汉会为一个叫“李二娃”的底层农民工,写了近百篇的系列闪小说。“李二娃”打工、“李二娃”租房、“李二娃”卖艺,“李二娃”受气、“李二娃”遭误会、“李二娃”借酒浇愁,“李二娃”卖菜被城管撵得飞跑,最终炼成以9秒56的成绩成为短跑冠军,打破了2009年世界田径锦标赛牙买加飞人博尔特9秒58的世界冠军纪录;“李二娃”捡到一个包,好心好意四处询问谁掉了包,却被警察当玩“掉包计”的诈骗嫌疑人带走;“李二娃”掉进了窨井,呼救声引来了各色各样的探头探脑,但就是没有一个人肯伸手拉他一把……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关乎“李二娃”的一地鸡毛。可在本看官看来,这“李二娃”身上,多多少少或隐隐约约投射着这大汉的影子,或者,“李二娃”是他一个难解的心结。有可能正是因为把那么多的心绪,拴在了“李二娃”的类人上,这大汉的创作和为人,才没至于随波逐浪、随风飘摇。
小说不小,本质上并无所谓啥小小说、微型小说、闪小说。在俗眼里,大是大、小是小,大非小、小非大,但在慧眼里,大非大、小非小,大亦小、小亦大。像平中大汉这样用大脑壳滤过的事,大眼睛审过的事,大肚皮装过的事,大身板扛过的事,大破锣嗓子吼出来的事,喂,看官,晓得了吗?
(作者唐俊高,男,四川资阳人,中国作协会员,四川省作协全委委员、小说专委会委员,资阳市作协主席,现供职于资阳融媒体中心。著有长篇小说《一湖丘壑》、中篇小说《一串钥匙》、短篇小说《大寒》等和散文《搭铺》等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