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永祥
他拿起靠在堂屋墙根儿的马扎,迎着腊月难得的阳光踏出大门去。
“一天天的就知道下象棋!”老婆一边收拾桌上的碗筷,一边冲着他的背影嘟囔。
他没有理会老婆,径直朝村东走去。
“赖草药,咋来晚了?是不是被老婆安排去挖麦行子!哈哈哈……”
“笑话!你还不晓得老子从来不干活路?”
黄葛树下,棋友早摆好了棋子候着。
“先说好,不许耍赖。”
“老子啥时候耍过赖?”
“嘿,你赖草药的名号是风刮来的?”
赖草药正经名字叫王安国。大集体那会儿,春耕时节,他争着耙田,人家一天耙十亩,他一天只耙五亩,还说耙得又细又平,那叫慢工出细活;给棉花上蔸(追肥),他理直气壮地争着挑粪上坡,人家第二趟上坡了,他还在第一趟的半路上,队长说他偷奸耍滑,他说跑得快洒得多,给集体造成损失。王安国喜欢下棋,干活间歇,邀个对手,就地画个六子棋棋盘,以石子或小草段为棋子儿。他顾头不顾尾,被人吃了子儿,就老悔棋。后来再邀人下,人都说,你个赖子哪个跟你下!
刚改革开放,王安国就扔下老婆孩子出去闯荡了。巧合的是邻居家的媳妇儿也出去打工了。若说他俩有点儿啥,又没真凭实据,两家人无可奈何。王安国在省城做起了草药买卖,他动员队里的人上坡下沟采药,过路黄、前胡、柴胡、夏姑草、麻芋子等等。每到夏季,他一个月回来收一次草药,顺带在家住三两日。邻家媳妇儿偶尔也回家,说在鞋厂干活,工资还不少。两家人有了钱,自是笑若绽花。乡邻们把无人问津的野草变成了现金,也是满心欢喜,便没人再关注他和邻家媳妇儿的事,只是送给他一个雅号“赖草药”。
农村合作基金会倒闭的时候,赖草药突然人间蒸发,直到政府的人问上门,他老婆才知道赖草药背着基金会的二十万贷款。邻家媳妇儿倒回了家,说是鞋厂倒闭,回家种地了。草药不能变现便成了柴禾,就又有人议论赖草药与邻家媳妇儿的事。蹲守赖草药的人听闻便去找邻家媳妇儿,结果被骂了个狗血喷头。
二十年后,基金会的事已无人过问,五十出头满头银霜的赖草药重又现身。此时父母已先后作古,孩子成家立业在外,家里承包地由老婆独自伺弄。回到家的赖草药从不过问农事家务,不管老婆多忙多累,他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悠然下棋的日子照过不误。老婆有时也想发火,可当她摸到自己手腕上的金镯子,心头的火苗便立即缺氧,变成低声的嘟囔。
“我说赖草药,听说省城在闹一种病,你知道不?”棋友走了个当头炮说。
“听说了,也没啥。”
“还没啥,得了那病又烧又泄,肺叶子都要烂!凶得很,还传得快!”
“老子跑江湖的时候,治好过几多疑难杂症,你晓得不!将军!该你走了。”
“鬼才信你。赖草药,你的车会拐弯?以为我没看到。”棋友边说边捡起赖草药的车“啪”的一下拍回原位。
“哪个叫你下棋不认真?你说那个事,真的没啥,莫搞得一惊一乍的。”
“听说死了很多人,你还说没啥?”
“哎呀,懒得跟你说,不下了,明天再来!”
“喂,我马上将死你了,你又耍赖!”
赖草药拿起马扎,径直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赖草药到黄葛树下的时候,棋友还没到。他安好马扎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来凝神看了一会儿,又掏出—支笔来在纸上划拉了几下。这时棋友来了。
“赖草药,你昨天又耍赖,今天我本打算不来了。”
“你要不来你得后悔一辈子!你有没有纸?”
“干嘛?正好还剩一支烟,烟我抽,烟盒纸给你。”
赖草药把自己那张纸上的内容抄在烟盒纸上,递给棋友,并示意棋友伏耳过来。
“这个方子,可以预防你说的那个病,我是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才给你,切记秘不外传,否则我跟你绝交!”
“噫,你那张纸准备给哪个?是不是……嘿嘿!”
“滚!还下不下棋了!”
腊月很快过完。从四面八方的城市回到乡村的人们刚准备过节,就被坏消息浇了个透心凉:村子里开始有人咳嗽发烧拉肚子,而且一人传全家,一家传全队。
赖草药和棋友所在的队大多幸免。
到了农历三月,村子里除添了不少新坟,其他状态基本恢复正常。赖草药又开始约棋友下棋。
棋友一来,赖草药手点棋友怒目圆睁。
“呃,老王,我……”棋友眼睛躲闪,直搓双手。
“你……唉!”赖草药重重地叹口气,既而摇摇头,“还是有人不信!算了,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