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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1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资阳日报

酒是瓶子里的歌

日期: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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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苌弘广场       上一篇    下一篇

  □ 李森林

  坊间喝酒,以量取人,还分出了三六九等,各自根据酒量,对号入座。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喝酒难免会醉,醉鬼理性差,脾气大,桌子上洋相百出。有哭的,有唱的,有动武的,也有一醉成亡人的,不一而足。

  有个砖厂老板,喝了酒去赶火车,打着光胴胴赶路。到车站时,火车刚启动。他挥动手上衣服高喊:等一下!火车也没管他是谁,呜呜开走了。他朝火车骂:老子把你扔进沱江河!气吞山河。

  我们李家湾的男孩,两三岁时,大人就拿筷子头蘸点酒,跟他“开口”。到十一二岁,就正式启酒蒙。一有红白喜事,大人递过酒碗,让他喝一口。是不是可造之才,就看这一口。喝了满脸惬意,孺子可教。要是一脸苦瓜相,酒途堪忧。

  大概是读三年级时,我看大人喝酒满脸灿烂,就偷家里的酒喝。一口喝下去,辣味满口钻,喉咙里像点了一把火,到胃里还在燃烧,发誓不喝酒。

  三十岁生日,而立之喜,我在家里摆上一桌,请朋友来喝酒。桌子中间摆一碗酒,各自拿陶瓷调羹舀。调羹不大,盛满不到三钱。大家虚礼,我一一应酬,没举几下,头上像压着一副磨盘。筷子掉地上,好久捡不起来。席还没有散,自己先散了。

  1992年,学校鼓励老师停薪留职。我正跟镇领导闹别扭,又有朋友相邀,就去了万县(现重庆万州区)天城玻璃厂,当办公室主任。办公室处理各种事务,协调社会关系,接待各级领导,只要肯喝酒,有得喝。

  万县人喝酒大气,能喝则喝,不喝不死劝。我一上桌子,就声明酒量不行,一杯陪完。只要一直陪着,礼貌也周全,客人也不计较。

  1995年回永宁,当乡教育组组长,官儿不大,应酬却不少。一上酒桌,我依旧想一杯打天下。人家说,去企业当办公室主任,闻都闻会了,骗谁啊?于是霸王硬上弓。酒桌上名堂多: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感情不断,喝一半。你占哪头?好歹是个小领导,怕得罪朋友,只好宁伤身体,不伤感情。

  酒品如人品。我这人简单明了,喝酒也直来直去,人家就夸我耿直,够朋友。我喜欢戴高帽,听别人一夸,心里喜滋滋的,就鼓起心劲努力喝,醉了还乐呵呵坐在桌子上。酒量醉一回长一回,多醉几次,明显有进步。有人夸我深藏不露,我则暗想,难不成要大器晚成?

  我喝酒再晚回家,饭厅的灯总是亮着,窗口毫无悬念伫立着父亲干瘦的身影。我跟他说,别等我,早点睡。父亲板着脸,说我不回家,他睡不着。说完指指茶几上,叫我喝点水,吃个苹果解解酒。我心里一热,鼻子酸酸的。

  父亲平时滴酒不沾,只是家里来客才喝一点。他经常提醒我说,酒吃仁义饭吃饱,别喝那么多,身体要得紧。我点头诺诺,却不走心,下次喝酒,又忘乎所以。父亲见了,继续念叨,我听了,再次悔过。屡教屡犯,良性循环。

  妻子私下跟我说,我那样死喝酒,父亲很生气,好几次骂骂咧咧,说要好好理抹(批评)一顿。可一见我回家,他就笑得满口牙花。要是见我醉了,还又是端水、又是拿苹果,没半点原则性。

  一天中午,我喝高了,回家上厕所,摇摇晃晃站不稳,还没摇出门,倒在洗漱间了。努力撑两次,力不从心,干脆把地板当床睡。还不错,平平整整的,只是有点美中不足,没有枕头。

  那天晚上,因酒气太重,我享受睡沙发待遇。父亲守在我身边,一口一口往痰盂里飙口水。一会儿摸摸我的额头,一会儿试试我的鼻息,时不时还要喊我一声。

  深夜,我翻身坐起,父亲给我递来凉开水,又念叨,还是酒吃仁义饭吃饱之类。看着我吃完苹果,他才扶着塑料凳子去睡(父亲几年前摔一跤,髋关节骨折,留下残疾,出门架拐杖,在家扶塑料凳子移动)。看着他佝偻的身子,我鼻子一酸,眼泪包不住了。

  2008年,父亲走了。我一进操场,总是习惯望我家窗口,窗口黑黢黢的,像块结痂的伤疤。进门看茶几上,不再有凉开水和苹果。忽然觉得,一杯开水、一个苹果和有个人念叨,真是幸福。

  这些年,喝了不少酒,也醉了很多次。醉到深处,听到个“酒”字都想吐。赌咒发誓,这辈子再不喝酒。过些日子,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喝。喝酒的人是不是都跟我一样,这么没性水?

  退休后,居住在县城,结交了几个新朋友,偶尔聚在一起,喝完茶喝点小酒。他们重“品”不重“喝”,量上适可而止。

  有个朋友酒量不大,但能品。对全国名酒如数家珍,不管哪种白酒,入口留香几分,下喉摩擦感几许,窖藏几年,都能细说经纬。不过,是个“偏科生”,偏好酱香白酒和浓香型川酒。最喜欢68度五粮液,广告语叫“高度的尊重”。

  说是一次坐火车,他去餐车吃饭,要了二两酒,结账时大吃一惊,问是啥酒,告知是68度五粮液。付钱很心疼,不久就忘了,酒香却几十年刻骨铭心,念念不忘。以致两年前,买了三万多块钱的68度五粮液存放,慢慢请朋友品尝。说是好酒要跟懂酒的人一起品尝,才有意思。我不懂酒,又想喝好酒,就装作懂,学着说些不痛不痒的品酒感受,骗吃骗喝。

  还有个朋友,喝酒不仅有量,也很能鉴赏。无论是白酒、红酒、黄酒,还是东洋酒、西洋酒,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说得不是很细微,却相当精当,可谓见多识广。他一见到新品,总是要买几瓶,与朋友分享。他不仅品位高,酒品也好,酒桌上从不说三道四,好酒一小杯,劣酒也是一小杯。

  跟这些人接触,我忽然发现,原来在酒场,自己还是个门外汉。

  后来,慢慢也知道了些喝酒常识,比如先啜一小口含在口中,用舌头铺满口腔,细品慢咽,用心体会。入口甜,落喉绵,下咽顺为优质,加之醇厚、圆润、细腻,则为上品。

  有人说,酒是瓶子里的歌。这话说得好,生活要绚烂,没有歌可不成。唱瓶子里的歌,能把握住度当然好,偶尔把握不住,放肆一回也无妨。人活得太自律,太清醒,未必是件好事。

  忽然就想,喝酒如人生,不在于走了多少路,而在于看了多少风景。只走路不看风景,是个脚夫,边走路边看风景,是个智者。当然,人类社会要摇曳多姿,还是既要有智者,也要有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