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国胜
乐至缺水,冬干、春旱、夏伏旱,是川中赫赫有名的老旱区。这个深深的负面烙印就像伤疤一样,让无数代乐至人挥之不去,挣扎成一段旷世情仇。
乐至县是无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外交家、诗人陈毅元帅的故乡,这里还流传着他青年时帮助盲人邻居郭大娘找水、挑水的感人故事。乐至地处沱江和涪江的分水岭上,特殊的地理位置导致这里十年九旱、庄稼歉收。加之“地上无资源,地下无矿产”,乐至经济较为落后,姑娘们大多选择了远嫁,而外地的又娶不进来,一些大龄青年不得不通过“换亲”来解决婚姻问题。没有姐妹换的,不得不一辈子打光棍儿。
据《乐至县志》清·雍正六年版记载,明成华庚子年、弘治戊申年乐至大旱大饥,人们不得不易子而食。这简直就是人间惨剧。1973年春夏大旱,为了解决吃水问题,乐至甚至发生过张艺谋电影《老井》里的护水械斗的事件。
2021年的冬干,2022春旱、夏季持续四十余天高温,创历史极值。玉米清一色半尺多高,叶子枯黄卷成了绳子,一点就着;稻田龟裂,宽处有二三十厘米,不少禾苗严重脱水枯死;桑树是特别耐旱的经济作物,刚刚发出的嫩芽也干枯了,一揉就碎成了粉末……
盼雨盼水,是乐至老百姓经常念叨的事情。“有雨乐至,无雨乐去,风调雨顺,快乐之至……”这首乐至民谣妇孺皆知,印证了乐至人盼水之情之甚,比盼东风还甚十倍、百倍。因为长期缺水,乐至人自然而然地养成了爱水和节水的好习惯,对水顶礼膜拜。每到一个新地方,一旦发现大江大河,大多乐至人就会眼睛放光,不停地惊呼“河、河、河”,艳羡之情溢于言表,总要在此处多逗留一会儿,恨不得“常住沙家浜”,大有“此间乐,不思蜀”的意味儿。
眼瞅高温持续,成了僵局。农民伯伯坐不住了,他们天天关注天气预报,时不时看云问天,那种迫不及待的急促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有时还免不了来几句标准的国骂,“狗日的老天爷,不干人事!还要不要人活了?”每当天气预报预警大雨将至时,大家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翘首以盼。那种盼星星盼月亮,把脖子望酸了,眼睛望长了的焦灼感,没有一定农村生活体验的人是很难感同身受的。
预报的下雨时间到了,亲人们眼巴巴地盼着来一场透心凉,让庄稼吃个饱,喝个够!几声闷雷划过,大风忽起,乌云消散。良安无雨!回澜无雨!石佛无雨!乐至无雨、安岳无雨、雁江无雨!全市都无雨!大家都很“无语”!
有人说,气象局就是“估计”局,只能预报:“大概要下雨了?可能要下雨?估计要下雨?”
也还有人另辟蹊径,说资阳及周边地区近年来干旱少雨,是因为新建天府机场动了龙脉,影响了大气环流。我作为地道的乐至人,不敢苟同此观点。真实情况应该是周边都在等雨救急,各地一有积雨云,都在人工增雨作业,改变了雨水散落的区域,这才导致天气预报也不灵了。
说归说,连续的高温炙烤,让人只能靠着空调“救命”。有着火炉之称的重庆,气温更是嚣张地飙升到45℃,到乐至来出差的重庆朋友说,还是你们乐至安逸!比重庆低了4—5℃,我们过来工作,就像避暑一样!
话虽不错,乐至确实存在大面积的人畜饮水困难。不下一场大雨、透雨,是缓解不了旱象的。懂事的小孩子眼瞅父母急得焦头烂额的,也模仿电视里的祈雨情节,对着万里晴空磕头又作揖,口里还虔诚地念起了儿歌:“老天爷,快下雨,保佑娃娃吃白米;白米甜,白米香,今年不得饿莽莽……”
幸福不会从天降,美好的生活等不来。光是盼雨,哪能解决问题?还得想尽千方百计找水。
20世纪六七十年代,乐至县发动全县上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干就是十来年,新建了大小水库104座,以图护佑乐至周全。可面对疯狂的“旱魔”,旱片死角也是老大难问题。村社组织群众打100米机井,挑水要排队喊号;人们又自发地在田间地块里挖呀挖,打了不少浸水凼,每个每天可以浸出一桶水;对于实在无能为力的地区,“蓝朋友”开着消防车主动送水上门,人们满脸愁云,可心里却像喝了糖水一样甜丝丝的。
网友的力量也是无穷的,他们喊话气象局,赶紧人工降雨!为回应群众期盼,气象局日夜监测,每当有积雨云出现时,他们也就不计成本,嗖嗖地发射增雨弹。雨点密集而来,农民朋友就像钱撒在身上一样开心,手舞足蹈,欣喜若狂:“下,下,下,展劲下!”文人雅士喜不自禁,仰天长啸:“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行为艺术者赤裸着上身,旁若无人地在雨中搓澡,还畅快地扭来扭去,模样实在滑稽。爱护羽毛的人则撑起了阳伞,以避雨。好事者见了,赶紧制止,“这点雨就把你肚子里的饭打湿啦?快把伞收起来,莫把雨吓退了!”撑伞的理解大家盼雨的心情,也不理论,翻着白眼,自顾自地奔了前程。
而雨,似乎中了邪,仅短短几分钟就戛然而止,毒花花的太阳又跳出来作妖。此时,干透的地面就像洒水车敷衍地过了一遍,扬尘虽然没了,可暑气蒸腾却更甚了。农民们很无奈,恨不得搬鹅卵石打天。但气归气,也只有期望下一场雨早些到来,千万别拐了弯儿。
久旱逢甘霖,北宋凤翔府判官苏轼喜形于色,熔铸成章,写就《喜雨亭记》,其曰:“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忧者以喜,病者以愈……”古往今来,各阶层人民的喜忧都与老天有雨无雨相关联,这也是人们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国家兴旺的根本所在。
说到治水,古有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受万世景仰。说到找水,不得不提“当代大禹”,那就是乐至县回澜镇五台山村的农民姚四海。他生于1913年5月,为了让子孙后代不愁用水,15岁时的他就开始了漫长的寻水之路,一找就是半个多世纪,直到80岁仙逝。凭借三年私塾的功底,他用自制的简易装备手工测量地势落差,走遍全川的五大流域的40多个县(区)、1000多个村组,提交了600多份川中地区开渠引水方案与示意图。而这个示意图与2012年国家发改委批复的《毗河供水一期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的线路走向,惊人般的相似……
毗河之水天上来!2021年7月6日,毗河供水一期工程正式通水,人工天河流经成都市新都区、金堂县,资阳乐至县、安岳县,遂宁市安居区、大英县等3市9县(区),让300余万群众直接受益。2023年春夏,乐至县从新都苟家滩应急调水3850万方,保障了乐至16个沿线乡镇的部分地区人畜饮水和灌溉问题。稼禾喜得甘霖,田园再现美景,姚四海虽然没有等到毗河通水的这一天,可他平生的夙愿终于变成了现实,也可以含笑九泉,放心西游了。
有了水,还得蓄水,方可备不时之需。乐至水库自建成以来一直未掏淤,由于水土流失,明晃晃一塘水,有的竟然不到半米深。据说,有农妇因感情纠纷跳水寻短,竟摔断了腿。库容小了,白花花的毗河水只有溢出水库,冲洗天然河道,岂不可惜?岂不呜呼哀哉!
毛主席说,“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水,不仅是农业的命脉,也是经济社会发展的主宰。有水,就是鱼米之乡;无水,就是原始蛮荒。好在毗河二期工程提上了议事日程,即将修建的数百条支渠,就像毛细血管一样贯穿整个乐至,联通各大水系,滋润干涸大地,润泽芸芸众生。乐至人与“旱魔”的爱恨情仇终将成为历史,隐入尘埃。假以时日,工程投运,人们会站在希望的田野上,看溪水潺潺,白鹅戏水;看万禾生长,碧波荡漾;看房舍俨然,炊烟袅袅……这该是何等的眉飞色舞,心旷神怡,如沐春风啊?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我们有理由相信,有了水的滋养,乐至的原野必将更加碧绿,物产必将更加丰富,乐至的明天必将更加灿烂辉煌!我们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