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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资阳日报

蜀道未必难

日期: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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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苌弘广场       上一篇    下一篇

  □ 唐俊高

  新冠大难刚一消解,一帮文友就急不可耐,要蹦出家门放飞剑胆琴心。阳春三月,发起者把大伙一股脑儿拽上了成渝古道东小路。

  芳草萋萋,踪迹杳杳。成渝古道东小路曾经的赫赫声名、铺张排场,早已随风飘逝,只在一些石头山区,还掩藏着一梯梯一息尚存的老态。可一踩上去,照样犹如蹿入了自唐宋而民国的千年时光。大滴大滴的汗珠子溅落,在古石板上碎成了菜花瓣。

  不想,秦蜀尺道的古风,也乘机远山远里地跑来搅和,从我们身边的林盘间穿隙而过,裹挟着一阵叽叽歪歪:蜀道难!蜀道难呐!蜀道——难呐!

  一片嚷嚷中,我听出有梁朝皇帝萧纲、诗人刘孝威、阴铿,唐代诗人张文琮,明代诗人卢龙云,清代诗人费锡璜……

  当然,嚷得最刮毒者,当数盛唐诗仙李白:难于上青天!

  “难”,一字立锥。其他人的叽歪,都被蜀道的尘埃吸附殆尽,灰飞烟灭,唯有诗仙这根魔锥,不仅给蜀地凿上了“四塞之国”的恶名,而且,至今,仍如影随形地痛刺着所有望蜀弃蜀者脆弱的神经。

  行走成渝古道东小路前,我曾数度信步剑门关,数度用脚步丈量悬在群山腰际的天梯石栈。我知道,诗仙当年意气风发仗剑出蜀,压根儿就没走这条道,人家是坐船走的水道,可我仍执念着,能与飘荡在这条古道上的那枚诗魂,撞个满怀。

  我也曾特意驱车钻进终南山,幻想着能在哪个村庄,找见玄宗妹妹玉真公主的别院,能在哪条小道上,觅得诗仙的几枚脚印。当年那个春夏之交,仙风道骨却也狂热跑官的诗仙,竟只身跑来这里守候公主,想借她玉手托他一步登天,进宫去给玄宗当老师,指点皇帝如何装扮江山。巴心巴肝苦候了大半年,结果公主一直云游在外,他疯狂的热望换来的,是终南溪流不可阻挡的冰点。

  我还曾久伫西安古城墙头,努力辨识着当年北门的方向,幻想着那个被料峭严寒无情驱赶,从终南山落魄而出的愤懑诗仙,如何在市井把自己灌成了愤懑的酒徒,如何自不量力将愤懑洒向一群并不好惹的少年,结果挨了一顿暴打,差点酿成自取灭亡的街头决斗。幸得一哥们儿带了官府的人及时赶来,他才得以解脱。

  有考僻者落下实锤:其《蜀道难》,就是他这次酒醒后的吐槽。若真是这样,还真得好好谢谢那哥们儿,不然诗仙一旦闪失,哪会还有如此千古绝叹?

  也有窥癖者一语戳破玄机:他是在借蜀道发气,求官难!

  在成渝古道东小路上,我且行且吟“蜀道未必难”,不是想跟老仙人隔空叫板,更不是拿今天的鞋去削他那时的脚。我是想在这条与他同时代并存的东小路上,对“仙界李白”和“世俗李白”,有一次自己的求解。

  自人类的祖先下得树来,大地上便有了零星散乱渐次重叠的脚印。重叠得多了,也就成了路。古蜀先民古羌人,不就是这样前赴后继爬山涉水迁徙而来的么?不就是这样在巴山蜀水间兼纳并蓄开枝散叶的么?及至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作为沟通、联络的道路,必然渐次四通八达。不然,古蜀跟相距千里的殷商,哪来那么多年的杀伐与睦处?哪来中原文明给三星堆注入磅礴而奇绝的基因?濮人杜宇,也就不可能从朱提(今云南昭通)入主古蜀,“教民务农”,并被崇为望帝。巴人鳖灵,也不可能入蜀治水,使“蜀得陆处”,并给金沙带来楚地文化习俗,还被崇为丛帝。同样,老秦,不可能那么轻而易举灭掉巴蜀,并强迁六国豪强和十万大军入蜀;家国破亡的古蜀残民,不可能有幸脱逃并辗转南迁,沿途遗民穷山恶水,最终大部抵达现今的越南;两晋流民,不可能络绎不绝入蜀扒食;五代十国那么多的仕子、百姓,也不可能蜂拥而至……

  饱学博闻的诗仙,定当了然:汉时,就有张骞兴冲冲从西域回朝禀报,说是在大夏(现今阿富汗)见到了蜀布、邛竹杖,且是从身毒(现今印度)转手倒卖而来。由此,一条已秘密沟通外界长达二百多年的“蜀身毒道”,才由武帝亲自指派几路人马,在西南的崇山峻岭中翻找出来。这就是从成都出发,通往身毒、大夏乃至西大食海(现今地中海)的南方丝绸之路。这条路居然还分作三条:灵关道,五尺道,永昌道。这三条道如灵蛇闪腾,势如破竹:灵关道经邛崃、芦山,翻大、小相岭,出安宁河谷、渡金沙江到云南。五尺道顺岷江水道至乐山,经宜宾、盐津、昭通入滇。灵关道、五尺道在祥云交汇后,经昆明、弥渡、大理、保山、腾冲南下,因穿越永昌郡,此段则称永昌道。永昌道在保山又一分为三,一条通身毒,一条通掸国(现今缅甸),还有一条水路,直达交趾(现今越南)。

  及至诗仙本人所处的盛唐当下,其祖父领着包括只有五岁的他在内的一大家子,不也万里迢迢,从西域碎叶(现今的吉尔吉斯斯坦)一路探寻,最终落脚蜀中绵州的彰明(现今江油)么?诗仙自己当年于蜀中学成,去长安追逐功名,不也是走五尺道顺岷江水道至乐山,再乘船平出江汉平原的么?安史之乱时,玄宗仓惶入蜀避难,蜀道不照样容纳下了他神色斑驳庞杂如蝗的逃难人潮,和他一颗碎如瓦砾继而“天旋地转”的大心脏么?

  诗仙心在朝堂,在河山,在天宇,在黎元。蜀地故里,在他的诗中,似乎因蜀道而嫌屋及乌,也被他视作了不可久留的凶险之地。“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但是,浪迹一生、探路无数的诗仙,心里肯定也不得不承认:仅就蜀地故里内部,官道私道也早已纵横交错,交通形态十分稳固。仅在成都和重庆之间,就已通行着两条快速官道:东小路和东大路。东小路,先被称为“北道”,从成都迎晖门出来,经龙泉驿、简阳、乐至、安岳、铜梁、璧山、虎溪、西永、高店、歌乐山三百梯、小龙坎、六店、佛图关,最终抵达重庆通远门。后来,从简阳分出一条支路,即东大路,先被称为“南道”,经资阳、资中、珠江驿、内江、隆昌(隆桥驿)、荣昌、邮亭铺、永川、来凤驿、安仁驿、走马铺、白市驿、二郎关、石桥铺、大坪七牌坊,最终同样通过佛图关抵达重庆通远门。

  我之“蜀道未必难”,几可算是言轻。有哥们儿则重言相质了:蜀道何曾难?!

  我在成渝古道东小路上苦行苦吟,对“仙界李白”和“世俗李白”却迟迟不得确解。直到爬上孔雀山顶。

  古道早已或损毁、废弃,或变脸、改道,难觅真迹。但是,在安岳双龙乡与重庆潼南交界处的孔雀山,却奇迹般地存活着一段较为完好的石梯古道,着着实实给了我一个喜出望外。

  一截蜿蜒的石板小道,穿过菜花田亩,擦过桃花竹林,挨着石屋人家,渐次起梯设坎。石板表面早已被蹚出了岁月的凹痕,石梯也因历史的重荷而有些塌陷。道旁,石板装砌的房屋多有破败弃用,然石臼、石磨、石缸、石槽等老物件席地可见。一处残屋的断壁上,一个小小的石窗特别惹眼,说不定这里曾是一个缠绊旅足的幺店子。阳光摇乱夭夭桃花,惠风和畅穿林打叶,几只土鸡咯咯嗒嗒结伴拾级,在梯步间的杂草里竞相觅食,吵得面红耳赤。

  孔雀山是一整体的大石山,踩上去的梯步已不是石板铺就,而是就坡顺势,生生凿石而成。如果说,铺路的石板千百年间必有因损毁而替换,那么,这一条原石梯坎,必是古道真身无疑了。霎时,岁月静止,时光凝滞,四野静穆,却分明又凭空骤起千年足音,一声声跌宕耳际。

  山顶,一岩壁间,竟掩藏着一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孔雀洞。佛教中专事摧破烦恼业障,而总是满脸忿怒的女性四臂孔雀明王,却在这座石窟里,不可思议地,潇潇洒洒地,坐上了一只两米多高的立体全身孔雀。她头戴化佛宝冠,胸饰璎珞,身着双领下垂大衣,左手执莲蕾,左下手奉蟠桃,右手握雀羽,右下手托贝叶经,出落得秀丽优雅,大方可人。其精美工艺盖过了大足石刻同类题材,被奉为中国西部安岳石窟中的一朵奇葩。

  伫立山顶,现代交通形态悉收眼底。乡野间的炒油路上,一辆出川的大巴车跑得正欢。联想到出川入川的县道、省道、国道、高速通道,川内密织如毛细血管的乡道、村道、机耕道、入户道,不禁令人油然喟叹:看来,东小路确已无可挽回地荒废了。如果非要差强人意,也只能说,它又一次幻化成了又一个时代的模样……

  可是!当我从身边的孔雀洞转睛回望,透过乐至翠绿浩汤的沧海桑田、安岳紫气蒸腾的柠檬花海,东小路沿古至今的径脉,于我突然清晰可辨。串起它的,分明是像孔雀洞一样的一座座恢弘石窟,一尊尊精美石刻。从南梁到唐宋到明清到民国,从乐至的睏佛寺马锣卧佛、石匣寺摩崖造像、报国寺摩崖造像、罗汉寺摩崖造像等,到安岳卧佛院、圆觉洞、毗卢洞、华严洞、孔雀洞、千佛寨、茗山寺、玄妙观等,再从安岳一路延伸到重庆大足……东小路,是一条商旅之路,一条文化之路,更是一条人文精神之路。走过的凡胎消亡了,连作为凡胎的东小路也消亡了,而物我凡胎创造的人文精神之路,煌煌永生。

  一只山鹰,在东小路上的天空展翅盘桓,我自然把它认作是自比大鹏的诗仙李白。

  放眼我族文化历史天宇,诗仙必定是最璀璨的星宿之一。后人仰慕他不羁的性情,不屈的性格,浪漫的豪情,奇绝的才情,非凡的成就,独挺的精神,更拜谢他一千多年来从未断绝的心灵滋润、血脉供养。把能有的溢美之词,泼洒给他,不为过;把能有的理解包容,施舍给他,亦不为过。热衷干谒、追逐名利,不苛责了;生性放荡、始乱终弃,不苛责了;心比天高,自以为要救朝廷于水火却沦为叛军,还差点被杀头,不苛责了;老不更事,风烛残年了还执意要向风雨飘摇的皇权自证清白,最终孤独地死在仗剑献忠的路上,这些,也都不苛责了……毕竟,诗仙的另一面,还是一具凡胎,何况还苟活在那样一个家天下的当下。

  也正是基于那么一具在俗世中被糟蹋得千疮百孔、七零八落的凡胎,才抽象出了诗仙那非凡的人文精神。

  细数那一颗颗真正还在熠熠生辉的星宿,概莫能外。

  于是,我在成渝古道东小路上感慨连连,诗仙假借蜀道的仰天长叹,是人间的悲情共鸣:世道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