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森林
1976年,生产队分得一个区棉花采购站的合同工名额,老队长说我是高中生,叫我去。虽然只有半年期限,也很高兴,毕竟是当工人。
到了棉采站,我被分去打包房当穿丝工,就是把一根根有扣的铁丝,穿进打包机顶压板木槽中,捆扎起来,让棉花成一个有棱有角的长方体。穿丝工的左右,还有两个缝包女工。
跟我一起穿铁丝的男工,记不得了,另一个缝包女工,也记不得了,那个叫清儿的缝包姑娘,却牢牢记得。
清儿个子高挑,身材匀称,皮肤白皙,眼睛大而清亮,梳一条又粗又黑的辫子,一笑就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漂亮得让人心颤。她是芦葭公社人,老家的人叫她清儿,我也叫她清儿。
跟我同寝室的曾大超是退伍兵,手上戴着一只上海牌手表,很打眼。当时,手表是紧俏货,就是杂牌山城表,也是一表难求。戴上海全钢防震表,得靠关系,让人艳羡。
我们吃过晚饭有两个活动选项,要么逛街,要么打扑克。石板场镇虽是区政府所在地,也就两条街。多数男工热衷打扑克,有的输烟,有的输饭菜票。
我们寝室里不打牌。一下班,大家就东倒西歪躺在床上,天南地北摆龙门阵。摆龙门阵是个技术活,有人一件小事可以讲半天,有人却茶壶里装汤圆——有货倒不出来。我读过几本书,就前唐后汉满嘴跑火车,难免张飞杀岳飞,杀得满天飞,反正没人“顶黄”,只管信马由缰讲。
清儿拿着手工活,来我们寝室串门。她跟大超同大队,又跟我同工作台,串门在情理之中。见我在讲故事,她就坐下来听。
听众中多一位红颜,我更有积极性,就搜肠刮肚找故事。边讲边偷眼看清儿,见她笑吟吟看着我,越发讲得起劲,唾沫横飞。多讲几天,山穷水尽了,我就到街上书摊租书看,现炒现卖。
第一个月领工资,三十四元,感觉一下子成了暴发户。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就想要是有一只手表,在清儿心里肯定会加分,于是暗暗下决心,攒钱买手表。
一天,我跟大超说,等我存够了钱,想麻烦他帮忙买只手表。他笑笑说,他买这只表挺后悔的,几个月合同期满,回家当农民,戴个手表干农活,逗人家笑话,要是我想要,就让给我。我喜出望外,又满脸愁云,说手上钱不够。他说刚买的新表,一百二十元,戴了两个月,给一百就是。手上有多少给多少,其余的慢慢给。我高兴得跳,当即拿出五十元给他。
自己有了手表,袖子挽得老高,差不多到手肘了。清儿第一时间发现我手上的变化,问我啥时候买的。我笑眯眯看着她,差点说出口,是为了你才买的呢。
父亲生日,少不得有客人来,李家湾几个长辈也会来陪客,我请假回家。清儿问我好久回来,我说恐怕两三天。她说,早点回来。我听着这话,心里好温暖。我发现,清儿那双眼睛看我时,有了变化,又说不清变化在哪里,总觉得它像一口深潭,碧波荡漾,又深不见底。
我回到家,眼前老是晃动着清儿的影子,做事丢三落四。晚上做梦,全是她。客人还没有散尽,我就提前回了棉采站。
棉花收完,大多数合同工遣散了。打包房留了一部分合同工,我留下了,清儿也留下了。
下雨了,凛冽的风中飘着雪花。裹紧被子沉沉睡一夜,房子全白了。一眼望去,山野白茫茫一片,其间点缀着树身和崖壁的黑影。
这天,打包房检修机器,我们放假。我约清儿去爬山看雪,她同意了。我们看雪,玩雪,一路嬉笑聊天。到山顶,除了满眼的雪,就是我们两个人,连一只鸟也没有。这时候,我多想永远定格这个世界啊。忽然,清儿抓一把雪,捏成团子往我身上砸,我也抓起一把雪,往她身上撒。于是互相撒雪,笑声飘荡在山野。
清儿说,同学要嫁人,她要去参加婚礼,叫我把手表借她戴两天,洋盘一下。我当然乐意。
清儿回来,给了我几颗喜糖,还带着体温。我给她两颗,她剥开一颗递给我,我也剥一颗给她,她吃了。她要还表,我说,想戴就戴着。她说,怕人家笑话。我戴上手表,偷偷闻了闻。晚上躲在被窝里,又偷偷闻。
棉采站又要下一批人,清儿在其中,我还要被留用一段时间。分别不是太突然,早有预期。但听到消息时,我还是惆怅满怀。正靠在床头满腹心事,清儿进来了。她送我一双鞋垫,说是自己纳的。我拿过垫底,图案是绿叶荷花,很漂亮。我放进鞋子,不长不短。我拿眼睛问她,她指指我床下的鞋,说四十码。我留她坐,想跟她掏心掏肺说说话,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站一会就走了。望着她的背影,我说,明天送她回家。她摆摆手,说她哥要来接。
我连夜给清儿写信,把想说的话全写在纸上。不好意思亲手交给她,就问清她家地址,贴上邮票,往她家里寄。
第二天,她哥果然来了,皮肤黧黑,矮小敦实,跟清儿一点不像兄妹。他推着一辆半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走路有点“盘”。我帮着把被子和布包绑在后架一侧,送他们出大门。她哥骑上自行车,清儿紧跑两步,一抬屁股,坐上了后架。我朝她挥手,她也向我挥手。我看着她身影一点点变小,直至消失在公路的尽头,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清儿一走,我丢了魂似的,想哭。我天天去办公室,找清儿的回信,总是空手而归。我希望有一天,她忽然来棉采站,可她没有来,一直没来。
又是一场冷雨,我一个人去爬山。走在和清儿一起看雪的路上,想起我们玩雪的情景,仿佛又听见了她清脆的笑声。想起她戴过的这只表,抬腕又闻。我遥望清儿家乡的方向,灰蒙蒙一片,分不清是天矮,还是山高。
收不到清儿的回信,我猜测了若干种可能,不死心,又给她写信,仍然毫无音信。我写信给大超,问清儿的情况。他说,清儿父亲去世得早,家里有母亲和姐弟三人,家境比较困难。她是老大,妹妹读初中,弟弟读小学。去年,别人给她介绍了个男朋友,在公社铁器社打铁,准公公是公社干部,许诺结了婚,给她安排个工作。我忽然想起那个骑自行车来接她的人,肯定就是铁匠了。
往事如烟,一晃就是四十多年,我一直没有清儿的音讯,也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现在过得好不好。她送我的那双鞋垫,我一直没舍得用,至今还留着。如今,这只老旧的上海表,我还一直戴着,天天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