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董国宾
椒蒿是野菜,春天生发。汪曾祺说:“凡野菜,都有一种园种的蔬菜所缺少的清香。”说来还真是,椒蒿其味似薄荷,又比薄荷的轻柔多了一份热烈,做出的菜品味醇而真,咀嚼起来享乐其中。于是,我开始挖椒蒿。
这时节,正是挖椒蒿的好时机。山朗润了,绿草儿丰满了身段,林间小鸟自足地歌吟,曲曲弯弯的小溪欢跳着溪花,半山坡上青青葱葱。近看,远看,一群群采青者被惜春的思潮邀约而来,随处可闻欢畅的笑声。这绿山漫坡本是椒蒿的喜栖地儿,因了一拨拨野菜食客的眷顾,已趋向稀缺之势,可依然有不间断的人流前来采春。
“找到了,找到了。”一声尖叫隔了人群传来。儿子的惊呼告诉我,他毫无疑问找到了春菜椒蒿。“又找到了,好高兴啊!”约摸一刻钟,可爱灵巧的儿子采摘的椒蒿,已见不到竹篮底儿了。他总是用稚嫩的童音,向我传递喜悦的心情,我以春阳般灿烂的笑容作出回应。
我埋头挖椒蒿,时不时挖出几株,可多半寻觅不见,于是钻进刺丛中,儿子滞留缓坡。我的心儿飞向深远处,人影儿却在原地逡巡。我焦渴的思想恨不得将漫坡的椒蒿挖个净,带回家分给邻居,连陌生的路人也有蒿菜吃。可不是嘛,那次我意外崴了脚,一位素不相识的年轻人,默默把我背回了家,张口气喘地累出一头汗,连口茶水也没喝,转身就离去了。我痴迷地四处搜寻,匐地的绿叶在我视线里全成了椒蒿,一走近方顿醒,原来走了神。椒蒿,椒蒿,细秆,柳叶似的小椒蒿,好大一会儿才闯入视野来。我左一铲,右一铲,连细丝根须也挖上来了。归途中,我挺直手指,重重地指向满满两提篮椒蒿,看着儿子说:“这些给邻居老李,这些给老倪……”儿子拍拍手,似快乐的小鸟。
往昔岁月中,家乡山区的春天,漫山遍野长满椒蒿,一簇簇,一丛丛,嫩嫩的细叶片被太阳照得油亮油亮。哥哥常牵着我白嫩嫩的小手,一同去山坡上摘椒蒿,各自肩上跨着一个小竹篓。我俩掐一片椒蒿嫩叶,放进嘴里嚼一嚼,幽幽的麻味迅速扩散开来,整个人都感觉爽润润的。我们采来一篓篓嫩椒蒿,母亲乐呵呵地笑过,清洗干净之后,爽快地做了椒蒿面,一碗碗盛给我们。母亲还会焯水凉拌,为我们调成一盘盘清脆脆的椒蒿菜。我特爱吃椒蒿爆炒土豆丝,爽爽麻麻,香香脆脆,一入口特过瘾。母亲还将一些椒蒿晒干,留作严寒的冬天食用。冷冰冰的冬天里,先放进开水浸泡,做汤揪片时,母亲就撒上一把进行调味。与白萝卜一起调馅包饺子也是家常,每次我都吃得额头冒汗。那些过往的时光里,母亲亲手做的每一碗椒蒿饭,都是抹不掉的记忆和美好。
新生活的幸福时光里,我学着当年母亲的样子,将从山坡上采摘的嫩椒蒿,变着法儿做成各种椒蒿饭,一样样捧给年幼的儿子吃。我还将家乡的山脊和水湾,家乡的方言和乡俗,道不尽的家乡的真情故事讲给儿子听。还情深义重地告诫儿子,永远走不散的根是故乡,丢不掉的魂儿是父老乡亲的善和真!
春日熙和,万象竞荣,青野蓬蓬,一株株椒蒿在山坡上、沟渠边、村道上,向着和美与春阳,生生不息地散发着久远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