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丽萍
周末,我拗不过母亲,开车带她到郊外去挖荠菜。
母亲挖荠菜是认真的。早几天,她就把挖荠菜的宝贝——那把跟了她几十年的小铁铲拿出来,到楼下花坛的砖牙上磨了又磨,还在铲片上涂了一层色拉油。
母亲的这把小铁铲算得上是家里的古董,是母亲15岁下乡当知青时,她的母亲——我的外婆,塞到她的行李里的。不知不觉,这把小铁铲竟然陪着母亲,响应号召从城里到乡下,再落实政策返乡回城,从齐耳短发的懵懂少女到现在步履蹒跚的耄耋老人。岁月流转,这把铁铲和母亲一样,渐显迟暮——原本平整的铲刃如同母亲漏风的牙床,不长的刃口缺损,豁口成了齿状;铲片也如母亲佝偻的身子,磨损缩短了许多;顶端的木头把手,缠着的布条已经包出了浆,泛着灰褚褚的蓝。
母亲挖荠菜要带个小板凳。田野里,初春的风,冷飕飕地刮走阳光里的些许暖意,母亲坐在小凳子上,圆胖的身子将凳子的四个短腿深深地陷进松软的泥土里,灰色的绒帽下露出的些许白发,挡不住冻得发红的双耳。她不肯戴手套,说是哪有那么娇气,为了防皴裂而裹着一圈胶布的手指,细细地在草地上翻找。
母亲把挖荠菜叫挑荠菜。似乎这荠菜确实也是“挑”出来,而非“挖”出来的。坐在小凳上的母亲,俯身前倾,右手的铲子插进脚下的枯草地,支撑着半个身子,迎风落泪的双眼似乎被冷风吹去白翳,变得清晰而闪亮,毫不费劲就找到了目标。于是一手轻轻拈住荠菜叶茎,一手拿着铁铲沿叶茎顺势用力一铲,再轻手一拽,一棵带着泥土的荠菜,便从绿叶枯草中被挑出来了。
母亲挖到荠菜时的高兴劲儿,仿佛儿时的我们。她举起战利品,冲着不远处的大姐,炫耀似的喊:“到我这儿来挑,我找到了荠菜窝,这里的又多又大。”她把刚挖到的荠菜放到鼻子下,深深地闻了又闻,对着身边的我感叹:“你闻闻,你闻闻,这荠菜多香!这才是荠菜哦,菜场里卖的,都是大棚里种的,哪有这野的味正哦!”
她抬起头冲着远处张望,似在自言自语:“现在啊,荠菜越来越少了哦。我在村里上工那会儿啊,坐在田埂边一边扯着话,这小铲子随便铲几下,就能挑上一大把,水沟里洗洗,回家炒炒,晚上就是一盘子菜……对了哦,你们小时候啊,就爱吃荠菜鸡蛋馅的饺子……”
母亲挖荠菜总会想到荠菜饺子。这饺子也是我们记忆中的美味,好些年里,还是家里大年初一才能吃到的美食。为了这馋死人的荠菜饺子,母亲总要趁着年前的空闲,带着我们姐弟仨到村外的野地里挖荠菜。记得一次,野外寒风凛冽,我们拿着铲子的小手冻成了红肿的小馒头,母亲心疼得让姐姐带我们赶紧回家。她却独自一人弯着腰,蹲在田埂上利索地找着、挖着,越走越远,直到地平线上的老树下,一个花格子头巾在隐隐舞动。
那时的母亲,精力总是旺盛的,乡村的日子早就磨尽了她城里娃的娇嫩气:她可以赤着脚在稻田里,把上百斤的稻把子挑到晒谷场;她可以站在黑乎乎的臭水沟里,涮洗沤得白花花的大麻;她可以和村妇们一起,半夜步行几十里,漫着齐腰深的江水打芦叶,卖给城里人包粽子……
现在,母亲挖荠菜或许只为了一个念想。她缓缓站起身,有些茫然地望着远方,喃喃地对我念叨:“老家的屋子都拆了吧,村里的人都搬走了吧,等天暖和了,带我去看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