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勇
一
我的童年，大部分在蜀中丘陵山村度过，那时，那里，几座不高的山坡围成的“圈”，就是我的“世界”。
那里的天空，随着季节不断变换，碧蓝、瓦灰……但天空的形状却是个一成不变的，边线起伏不定、不规整的圆“盖子”。“盖子”下面，小路弯曲交错，一块块不规则的土地，拼成一张一年四季颜色变幻不定的“大花布”。春夏秋冬，大人们都在“大花布”上忙碌，赶牛耕地，抡锄铲草，挥镰收粮……孩童们则在田埂间奔跑嬉戏……学前，和大多数山村娃一样，我几乎没走出过那个“盖子”和“圈子”，便以为世界就这么大，就是这样了。疑惑的是，大人们经常从北面的山坳口钻出去又回来，回来又钻出去。他们去了哪里？外面到底是个啥样？那条不规则的天际线外边，是不是有老人们常讲的神仙鬼怪……
稍大一点，得以跟着在城里工作的父亲走出那个“圈子”，汽车、马路、江河、大桥、楼房、火车……一切都那么新奇，原来，世界还有这些。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和那个跟着刘姥姥初进大观园的小男孩王板儿，又何尝不是一样呢？虽然曹雪芹先生并没太多的笔墨去描述他的窘态，但我想，他应当不会比刘老太更有见识吧。
二
儿子养了一只大公鸡当宠物。闲逸时，鸡喜欢踱着方步满屋游走，不时张翅扑腾。担心它污扰房舍，便用一条短绳拴其一足，以限制其行为方圆。最初，因绳羁绊鸡很不习惯，步伐紊乱，踉踉跄跄。几天后才适应，并扯着绳子行动自如。
一日，念其终日受绳索羁绊负累太苦，又除掉绳子放任之。殊不知，绳子解除了，鸡却蹲伏在地上不肯起立行走，偶尔行走也步履蹒跚、磕磕绊绊，走到先前有绳子限定方圆的临界处便止步，且一只脚向后平伸……仿佛脚上仍有条看不见的绳索拉扯着，令其行动不便，方圆受限。
“有绳尚能自如行动，解除绳子却依然如有扯绊，为何？”
又过了几天，回家便见满屋狼藉，鸡则悠闲自得地踱着方步，腿脚如常毫无违和感。恼火之余，又用绳索限定其行为及方圆。最初，鸡以为没有绳子，像往常一样游走，待绳子绷直，一只脚被扯住变成独立，几乎扑倒在地，才发现有绳子扯绊行动受限。
甚感纳闷……
“总以某种固定方式行事，人便能养成习惯。”亚里士多德把这种现象叫作“习惯”，大意就是，如果一个人长期处于一种状态，行事和思维就会形成一种固定模式，便会受限于这种状态，按照既成的轨道运行。
鸡是如此，人亦一样。
三
经常听到类似的故事，一位在乡间种地几十年的老人，突然被儿女接进城享清福，没过几天就嚷着要回去。原由是，种地几十年了，习惯了那种生活，虽然城里什么都不缺，生活也安闲舒适，子孙们也孝顺，但他不习惯。原来的生活虽然劳作有些苦累、繁杂，但他早已习惯且乐于其中。
正如老农，当思维、行事形成了某种相对固定的模式，无论这种状态是安逸、闲适，还是辛劳、苦累，行事总会按着习惯的轨迹不自觉地进行，并很难变轨。其间，苦的也甜了，劳累的也安逸了，不方便的也方便了。而对突然而来的新境况却难以适应，即便是从苦累到安逸，也会一时难以适从，甚至排斥。或许是因为在这状态的转变之初，新的境遇总会带给一些不适、茫然、不安甚至惶恐。
昆图斯说：“习惯比天性更顽固。”习惯，让我们的生活、工作、思维诸多方面在一定程度上被自我限制在了有限的空间和固有轨道上，使运行成为一种固定的机械模式，使思维限制在狭小的空间内，而对新的环境、事物却难以接受和适应，甚至抵触。
四
“画地自限。”在我看来，那个老农和童年的我，以及受绳限制的鸡，皆是如此。
习惯行思和空间，给我们自己画了一个“圈”，做了一个自限行为、思维、视界的无形“茧壳”和圈子，陷于其内，行为变得“机械化”，思维如蚕蛹限于“茧”，且对圈子之外一无所知，灵感也总是像黑夜里的光束突然被无形的壁障阻碍。
这种感受，令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有趣的汉字——“囿”，限制、围困之意。囿者，筑墙为界域，而禽兽在其中。中国古代供帝王贵族狩猎、游乐的园林。囿中草木鸟兽自然滋生繁育，状态类似于一个独立的小世界，与外界隔绝，活动空间受限，亦如地球人困于地球一样。
“囿”，从字形上可理解为存在、圈养或困于一个封闭的“方城”内。“囿”与“囚”“困”含义有些相似，也有所不同。都有圈禁、限制之意。“囚”“困”于其内是没有自由的，被动圈禁，如奴隶、囚徒。而“囿”，禁于其内是相对自由的，甚至可以是一“城”之主，“城”的“主人”可以天马行空、率性而为。但，无论“囿”于其中，还是“囚”于其内，都是与世隔绝，不可能触及、看到外面更为广大的世界和风景。
当陷入“总以某种固定方式行事”，我发现自己像一只“蚕蛹”，在以“固定方式”为丝，以见识、认知为床，织成一只茧，将自我封闭起来，使思维、行事被限制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不但对更为广阔的世界难以触及，而且在这有限的空间里还自我陶醉、自觉满足、自感优越。如井底之蛙，还自以为是，如缸中之鱼，还自得其乐。
囿于其中，让人满足、安稳、平淡，亦让人自我封闭、停滞不前、按部就班。
囿于其中，思，难想别人所想；为，难做他人所成。
五
有哲人说，“我们在变化中成长。如果你拒绝了变化，你就拒绝了新的美丽和新的机遇。”
的确，外面的世界很大，外面的风景亦很美。不踏上高处，怎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不跳出圈子，又如何看到更美的风景。何妨一放下、何妨一走出、何妨一登高、何妨一改变，让包裹着我们的“圈子”，束缚我们的“茧壳”大些、再大一些，更大一些……
蛹欲成蝶，必先破茧。人，欲走出那个自己给自己画的圈，有必要经常审视做一些改变，打破旧的模式，跳出旧的“圈子”，学会适应新的环境和形势，少一些焦虑和不安。
也许，我们会像那只大公鸡一样，从旧的圈子脱离出来，又会因适应和习惯而陷入一个新的圈子。
诚然，在人生旅途中，不同的阶段时空，我们都会囿于一个又一个的“圈子”，但我相信，人绝不会像那只鸡一样，在两个相同的圈中轮回。改变，定会让新的圈子更大更新一些。由一个小圈破出，再进入另一个大一点的圈中，再破圈，再入圈，再破圈……圈破得越多，也就可能行得越远；站得更高，视界会越开阔，风景也会越美。
适应新形势，或许会有一些不适、不安、迷茫甚至惶惑。适应新变革，虽然可能会失去一些既有，但，不放开手中既有，又哪能抓到更好的？何妨一变，何妨一舍。
毛泽东说，“状况是在不断的变化，要使自我的思想适应新的状况，就得学习。”
千载暗室，一灯即明。
“蛹蚕破茧”，或许就来自一句话，或许一本书，或许一步路，或许一次远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