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阳
身边鸽子,没想到是斑鸠。
立春始,万物生,鸟先知。
天还没亮,画眉婉转悠扬地拉开一天的序幕。天亮开,已是莺歌燕舞。间或,夹带“咕咕咕”的叫声。
是鸽子,凑热闹。
这个冬天不太冷。正月初五回到成都,阳光温暖,蓝天白云,春意早到,不敢相信仍在四九天里。
良辰美景,不能辜负。破例改变午休的习惯,连续几天在小区散步,享受立春前难得的温馨。
天气暖和,鸟儿更多。
小区和谐,爱心满满,来去匆匆的猫、自由自在的鸟,都有人惦记送吃喝,麻雀、白头翁、乌鸫等是常客,还引来不少叫不出名字的鸟儿。
鸟儿胆大,鸽子另类。
鸽子多,不太像。我经常在散步观察它们:墙内外,数十只,很敏捷,速度快,飞得高,成双成对少,单打独斗多,其觅食俯冲姿势十分潇洒。
有天下楼倒垃圾,3楼老龙提着鸟笼进电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请教一下心头的纠结。
龙哥笑得灿烂:要养鸟哇?
我摇摇头:只想长点见识。
站在院坝,阳光抚慰。说曹操曹操就到,一鸽子拍打翅膀从附近掠过。
龙哥问是这个吗?
我立即说就是它!
呵呵,是斑鸠哦。
喔唷,难以分辨!
一直以为斑鸠应该生活在茂密的树林,或在广袤无垠的乡村田园。龙哥现场指点证明我孤陋寡闻。
斑鸠,就在身边。
想想,还得弄个明白。打道回府,立即上网查询——它们个头、形状以及“咕咕咕”的叫声十分相似,羽毛鲜艳的是鸽子,麻灰褐色的是斑鸠。
此外,飞行似鸽,喜欢滑翔,警惕性高。
斑鸠,我少年时代曾有惊鸿一瞥的记忆。
伫立客厅窗前,陷入沉思之中。墙外路边突然响起小车报警声,几只受惊吓的斑鸠一闪而过。蓦地,那年夏天相似情景如在眼前,不能释怀。
斑鸠,斑鸠,让我欢喜让我忧。
立春后,阴晴不定,如我心绪。
小区绿化美化卓有成效,墙外小花园的灌木、小叶榕茂密,是各种鸟儿理想的栖息地。它们或群聚、或独居,来来往往进出小区入无人之境。
高大挺拔的朴树、槐树、黄楝树,则是斑鸠的落脚点。它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乃林中老大。
默默关注,往事再上心头。
那年,见过斑鸠惊魂一刻。
1967年夏天,迁徙内江。
父亲中风偏瘫,单位造反派照样来贴大字报。人生地不熟,住宅之窄小,唯有大院同龄人多。
医院绿化好,花草树木多。我们很快融入,与邻居们打成一片,将医院的每个角落都跑遍了。
那时,家家户户缺吃少穿。我们常挖野菜、掏鸟窝、捅蜂巢改善生活。我喜欢用弹弓打麻雀。
1968年,文攻武卫进入高潮。受伤的造反派将枪带到医院,花园里、桃树林的鸟儿成了靶子。
父亲告诫我们少出门。
夏日炎炎。中午不睡觉,偷偷出去打麻雀。外科住院部后面的桃树林,过去鸟儿之多之热闹,现在时不时响起枪声,已让它们成了惊弓之鸟。
满头大汗,一无所获。
转到内科住院部旁边花园时,突然听见外科医生姜叔叔小声喊道:老二快来,一起去找斑鸠!
他背着小口径步枪,正朝我挥手。
我受宠若惊,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这个中午,我跟着姜叔叔几乎走遍了医院鸟多的地方——麻雀都难得一见,更不用说斑鸠了。
天气太热,汗流浃背。我问到底有没有斑鸠。姜叔叔说原来有一对,被造反派用枪打了一只。
枪是住院的造反派借给姜叔叔的。没找到斑鸠,他反而笑了,约定第二天中午继续完成任务。
他上班,我回家。
纳闷他怎会开心?
次日中午,如约而至。姜叔叔先到,还给我买了一块冰糕。我注意到,他换了支半自动步枪。
沿着昨天的线路寻找,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姜叔叔想什么不知道,我只想看看斑鸠长啥模样。
事不过三,心诚则灵。
第三天中午,忍不住叫姜叔叔到太平间后面树林看看——那里没人敢去。踏破铁鞋无觅处,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桉树高处有只孤独的鸟儿。
姜叔叔兴奋地说是斑鸠。
我瞪大眼睛仍看不清楚。
姜叔叔悄悄要我离远点。他蹑手蹑脚靠近岩边,边瞄准边自言自语:本是同林鸟,可惜少一半。
“啪啪”两枪,鸟儿惊飞。
退子弹,关保险,姜叔叔这才如释重负,擦了擦额头汗水说:斑鸠飞过沱江,就能生存下去。
我一头雾水,搞不懂为什么?!
此后,医院再也见不到斑鸠了。
姜叔叔是重庆人,重庆医学院毕业分配到内江,肯钻业务,热情豪爽,为人正派,嫉恶如仇。
我连续几天中午不在家,老是打听姜叔叔。母亲与他在一个科室工作,追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撵鸟,是两个人的秘密。
受他影响,我扔了弹弓。
成家立业前,曾多次遇到姜叔叔,很想问问那年夏天的疑惑——只是,机会擦肩而过。
偶尔触景生情,不经意间就会想起那个夏天,想起姜叔叔带着我在医院四处寻找鸟儿的情景。
蹉跎岁月,存在于心。
27年后的春天,我到医院住院大楼外科看望病人,主治医师正是姜叔叔。病房外面,他以为我是来采访的。及时转移话题,提及那年夏天。
姜叔叔说还记得呀?
我说怎么忘得了呢!
果不其然,事出有因:那年夏天黄昏,姜叔叔与女朋友在花园卿卿我我,突然枪声响起,一只鸟儿落下。女朋友花容失色,他气得险些动手。
斑鸠惨不忍睹,女友不辞而别。
急中生智,想方设法挽回芳心。
原来如此,因为爱情!
我国主要有两种斑鸠,其中火斑鸠分布在华南、华东等大多数地区,而最常见的就是山斑鸠。
不可小觑,乃国家三级保护动物。
雨水过后,山清水秀,万物复苏。
黄昏时分,春雨潇潇,令人惊喜。仍要出门,享受诗情画意。细雨中,打着伞,独自行,惬意地绕围墙边散步。性情所至,吟诵写雨的宋词。
“咕咕咕,咕咕咕!”——熟悉而又急迫的声音,将我从诗情画意中唤醒。斑鸠正在树上等待。
龙哥说过,斑鸠求偶才叫。
疾步离开,不打扰鸟儿的约会。情不自禁,仍想起那年夏天。爱与哀愁,姜叔叔义不容辞。
一时间,几多感慨:冥冥中,领悟到姜叔叔的情与义;俱往矣,更珍惜和谐共处的勃勃生机。
一时间,倍感幸运:绿水青山、持之以恒,锦绣河山、花重锦官城——我等乃时代的受益者。
那个夏天,渐行渐远。
于是,做有心人:隔三岔五,或带小米,或带苞谷籽,撒在围墙边显眼位置,让鸟儿们觅食。
期待有更多的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