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耿艳菊
煦暖的阳春，新房子建成了。三间大出厦，轩敞明亮，洁白的墙壁直晃人的眼。这一年，我八岁。之前的旧房子是老式的，房屋低矮，屋内是泥巴糊的墙壁，屋外的墙壁是暗色的青砖。新房舍不同，里外新崭崭的，粉着白墙，贴着光滑亮丽的瓷砖。这于一个孩子来说，是多么新奇和富足啊！
一家人坐在新房子的廊檐下，东瞅瞅，西望望，热情洋溢地聊天说笑，心中的喜悦就像春天的繁花开遍每个角落。这时，母亲突然伸出手指压在唇上，示意我们安静。然后我们抬起头，看到了盘桓在上方的一对羽毛光滑如缎的小鸟。母亲怕惊扰了小鸟，可是又很激动，悄声向我们说，是燕子！是燕子！我们仰起头看那飞来飞去的鸟儿，果然是小燕子。
小孩子安静不下来，随即又叽叽喳喳起来。燕子却不怕，依旧我行我素地来来往往。母亲开心地告诉我们，燕子以后就在我们家住下了，它们正在垒自己的小房子呢。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村里的傻姑不知道何时也来到我们小院里，仰着头，傻呵呵的，拍着手，又唱又跳。很多人向来怕她，嫌弃她，又爱捉弄她。母亲却很热情，给她搬凳子坐，又给她拿好吃的，待她如客。母亲说，傻姑不傻呀，她知道小燕子在家里垒窝是好事，吉祥有福气。
那一年的春天，因为燕子的到来而显得格外热闹和明媚。它们不仅仅是自然界的生灵，也是我们家里的成员。它们的一呼一吸，一振翅一鸣叫，无不牵动着我们的心。因为燕子的陪伴，时光是如此美好有趣。而那些以前父亲教给我们的关于燕子的诗，如“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燕子家家入，杨花处处飞。”以往总是记不住，而那时背起来却轻松了很多。
燕来不过三月三，燕走不过九月九。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燕子在天气转凉的时候挥挥手告别了我们。敞亮的房子，热闹的院子，顿时寂寞了。我们每天念着，算着，盼着，春天快来吧，快来吧。
燕子归来寻旧垒。春天再来的时候，燕子果真又回来了。而我们这些孩子在期盼燕子归来的日子和与燕子相伴的时光里，从童年走向了少年，从少年走向了青年。岁月漫漫，就这样从希望与爱里流走了。我们也如同燕子一样，飞往了更宽广的世界，只待特定的季节回来寻寻旧垒，看看父母。
很多年过去了，新房子成了老房子，依旧安然祥和。那个春天，我带着幼子回来，一家人如多年前那样坐在廊檐下聊天。孩子眼尖，兴奋地大喊：“小燕子来喽！”我抬头，看到了两只灵巧的鸟儿，竟和当年的燕子一模一样。再看看燕子的廊上的家，也和当年的位置一样——房门口的左上方。忽然想起了郑振铎先生的那一问：“它们果是我们故乡的小燕子么？”
它们果是我们儿时的那两只小燕子吗？我知道不是，据说燕子的平均寿命只有11年。然而我情愿相信是。就像席慕蓉在《燕子》里写的父亲把“长亭外”误以为“长城外”，她自己把乌秋当作燕子，她说：“有的时候，我们实在也可以保有一些小小的美丽的错误，与人无害，与世无争，却能带给我们非常深沉的安慰的那一种错误。”这样美丽的错误就让它美丽下去吧。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时光留不住，总有一些美丽的东西可以留住。比如成长的快乐，比如浓浓的乡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