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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资阳日报

炊烟幻影

日期: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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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苌弘广场       上一篇    下一篇

  □ 贾洪国

  说到家乡,我最惦念的还是老屋青瓦上的那一柱炊烟。看见了炊烟,就像看见母亲。那袅袅升起的炊烟,证明母亲在劳作。她能动,说明身体尚可。

  炊烟,应该是乡愁文化里最重要的符号,也是每个游子内心深处最长情的牵挂。无论身在何方,那一缕炊烟总能牵动那抹经年的忧伤。

  记得有一年腊月二十九,在出村的道上遇见童伴坚哥,远远地望了一眼他家的屋顶,就哭倒在地。我赶紧一把扶住他,感觉他的悲痛,好沉好沉。生命莫测,一个月前,他的母亲猝不及防地离开了人世。眼望着他家的屋顶空荡荡的,我的心也跟着空了。

  对于伴着朝阳而出,踏着落日而归的乡亲来说,炊烟是最好的报时器。当他们辛勤耕耘在田野间时,缕缕炊烟便是在提醒着他们到饭点了。

  “岭谷高低明野火,村墟远近起炊烟。”细水流长的炊烟,一直摇曳,直至夜幕笼罩过来。

  以前,我们村的屋子一眼望去,几乎都是淡黄色的——因为家家户户都是土房子,黄泥土砌的围墙,屋顶呈斜八字形,盖的是黑色瓦片,典型的长方形形状。四个边是一间间房子,四边形中间中空为小天井,天井里建有一条长方形的水泥槽,槽里放着几盆花,槽两边安装着水龙头,水龙头前方的屋子就是厨房了。

  幼时的家乡,日色花影里,秋风落叶中,炊烟从青瓦上袅袅而起,日子慢得仿佛定格了一样。我常坐在灶台下,不停添柴,将灶火烧得很旺,母亲则从自家菜园中采摘各色蔬菜,为家人烹煮一日三餐。草木的清香味和食物的香气氤氲散开,令人垂涎欲滴。那些平凡简单的日子,幸福动人,从此烙在记忆的深处。

  小时候,我和童伴们常常去溪流里抓小鱼,做烧烤,在河边放牛,在田野里打猪草;或者在寒冷的冬日里,和小伙伴围着村庄滚铁环,我玩得兴致勃勃,忘记了回家吃饭。

  这时,忽地望见我家的青瓦屋顶上,升起了袅袅炊烟。后来炊烟渐渐散尽了,我知道母亲已把饭做好,便一溜烟地跑回家里。此时,母亲早已把饭菜摆在饭桌上,屋里香气缭绕。

  俗话说“母子连心”,我的心,母亲最懂。参军入伍后每次探亲,母亲总会提前准备,让屋子显得有生气。村里人很朴素,虽然纷纷住上了楼房,但仍要另起一个土灶。灶里燃烧的,当然是柴草。到了秋天,田埂、地垄、山坡、河滩,到处都是粮食秸秆、白茅香艾。母亲很勤劳,用镰刀收割后一捆捆背回家,日子一长,柴草堆得像小山似的。

  每次回到老家,总喜欢坐在屋后的半山腰狮子崖,冬日的暖阳晒得人懒洋洋的,远远地看见炊烟,我总会伫望良久。望着望着,一股温情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流淌,许多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时间似乎在那一刻停止了,直到感觉脸上像是有虫子在爬,一摸,才知道自己落泪了。原来,平时积攒的泪水,此刻找到了出口,变得像开闸的水流似的。不过,此刻的我感觉是那么幸福,连回家的步履也分外轻松。

  于是,思念家乡的情怀,落叶归根的愿望,就一日日地迫切,就想在年老归故乡的那一日,坐在村后的高岗上,惬意地欣赏家乡的炊烟随着日出日落袅袅升起,那是何等的舒畅和美妙啊。

  无风的时候,炊烟成为旷野里一幅壮美的画卷;有风的时候,融化为蓝天上一片婀娜多姿的云霞。就这样在故乡炊烟的陪伴下,直至慢慢老去……一遍又一遍地温习着那些记忆里的画面,好像通过这种方式,就能够回到小时候。

  粮食秸秆、白茅香艾,本身就有一股清香,在灶里燃烧后,香气愈发浓烈,从烟囱里升起,氤氲在空气中,沁人心脾。这香气将故乡方圆十里的往事浓缩,令人忆起儿时,忆起流沙河的诗:“想起田间一堆堆的草垛,想起妈妈唤我们回去加衣裳,想起岁月偷偷流去的许多许多……”

  一缕炊烟下,是一户普通的人家,勾勒的是凡尘烟火下的世味杂陈。

  柴草干,炊烟直。秋天的柴草虽然很干燥,但母亲仍要晒上几遍,让它们多吸收几层阳光、多凝结几丝芳香。燃柴烧灶时,火苗红红的,心里暖暖的。当半透明的柴烟从烟囱里钻出,袅袅升起在屋顶,宛如一条薄薄的纱巾,抚慰人心。

  每到煮饭时候,山坳里便升起许多炊烟。早上的炊烟,轻轻淡淡、缥缥缈缈,夹着早晨的湿气,像一个顽皮的小孩子,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令人怀疑它们跑到山上去了。

  中午的炊烟,在阳光的照耀下,似有还无,而且伴着黄牛哞哞的叫声、母鸡的鸣叫声,还有人们的招呼声。

  最喜欢傍晚的炊烟,似悠闲的行人,晃晃悠悠,气定神闲。绿色的大山,五彩的晚霞,炊烟也被抹上了温暖的色彩。它们从各家的烟囱里钻出来,缠绕着轻风,袅袅娜娜,身姿摇曳,自由舒展,浓淡随意,飘到前方人家的屋顶上,和人家屋烟囱的炊烟打了一声招呼后,继续向前弥漫着。

  手机浏览,无意中看到一首诗,它像缝衣针一样刺痛了我的心,诗中写道:

  “前天,我放学回家,锅里有一碗油盐饭;

  昨天,我放学回家,锅里没有一碗油盐饭;

  今天,我放学回家,炒了一碗油盐饭,放在妈妈的坟前。”

  那一夜,任由泪水不断滑落,我失眠了。

  多少的流年迢迢,多少的依依难舍,多少的愁肠百结,多少的魂牵梦绕,都化作老家屋顶上空的一柱炊烟……

  流年如洗,小山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他们走进了城市,去了更远的世界。只有炊烟,一如既往地守候着那朦胧山水间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