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少华
暮春时节，漫步在老家的韩江岸边，抬眼望去，堤岸坡地上几株苦楝树正开得热烈，细碎的淡紫色小花一簇簇、一串串缀满枝头，在风里轻轻摇曳，花瓣簌簌飘落，顺着江风飘向水面，铺就一地浅浅的紫，也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这熟悉到刻进骨血里的花香，瞬间撞开了记忆的闸门，让我想起那段被淡紫花香包裹的童年时光和对爷爷深深的思念。
我的童年，扎根在依韩江而建的小村落里。村外便是蜿蜒绵长的韩江堤，堤身宽厚，一侧是缓缓流淌的江水，碧波荡漾，承载着乡村的烟火与生机；另一侧是松软的坡地上栽满了苦楝树，像一道淡紫色的绿廊，守着韩江的潮起潮落，也守着我与爷爷相伴的岁月。那时的农村，没有精心打理的园林，苦楝树是最寻常、也最亲切的存在。它们不挑土壤，不惧江风，深深扎根在堤岸的泥土里，不与百花争艳，不与草木争春，默默生长，春开花，夏长叶，秋结果，用最朴素的姿态，装点着韩江堤的四季，也把最温柔的印记，留在我们儿时的心底，映照着爷爷朴实无华的一生。
每年春风吹暖韩江水面，吹绿堤岸青草，苦楝树便最先捕捉到春的讯息。熬过寒冬的枝桠原本光秃秃的，先是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新芽，一点点舒展，一簇簇生长，没过几日，新芽间便冒出密密麻麻的花苞。再过几日，春雨润过堤岸，花苞便像是约好了一般，一夜之间齐齐绽放。刹那间，整棵树、整条韩江堤，都变成了淡紫色的海洋，成了暮春里最动人的风景。
苦楝花的美，从不是张扬夺目的，而是低调内敛。它没有桃花的娇艳欲滴，没有梨花的洁白胜雪，更没有牡丹的雍容华贵，只是四片薄薄的花瓣，簇拥着嫩黄的花蕊，细碎又小巧，一簇簇挤在枝头，一串串垂在风间。远看，淡紫的花团像天边轻柔的云霞，萦绕在韩江堤上，与碧绿的江水、青翠的堤草相映，朦胧又温柔；近看，每一朵小花都精致素雅，嫩紫的花瓣带着淡淡的纹路，风一吹便轻轻颤动，透着几分不施粉黛的灵动。最让人心安的是它的香，从不浓烈刺鼻，也不甜腻缠人，是清苦中带着一丝甜润的暗香，悠悠浮动在韩江的风里，漫过整条堤岸，飘进岸边的村落，绕着家家户户的屋檐，缠进我们儿时的梦里，也萦绕在爷爷与我相伴的每一段时光里。
儿时的春天，是属于韩江堤上的苦楝花的，更是属于我和爷爷的。那时的我们，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和五花八门的电子产品，韩江堤的苦楝树下，便是我们最快乐的乐园。每天放学回家，我总爱缠着爷爷，跟着他一同来到堤上。他或是劳作，或是散步，或是仅仅坐在堤边抽烟，我便约三五个同龄的伙伴，在苦楝树下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顺着江风飘得很远，惊飞了枝头停驻的小鸟，也揉碎了韩江水面的波光。
我们最爱在树下玩捉迷藏，身子钻进茂密的枝叶间，淡紫色的花瓣落在头顶、肩头、衣角，成了最天然的装饰，躲在花影里，连伙伴都难以找寻；偶尔也会捧着满满一捧落花，跑到爷爷面前，他总会笑着接过，轻声说这花好看，香得干净；我们还会踮起脚尖，轻轻摇晃低矮的树枝，看着细碎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温柔的紫色花雨，我们在花雨里奔跑、转圈、欢呼，任由花瓣沾满衣衫。爷爷就坐在不远处的树下，笑着看我们打闹，偶尔伸手替我拂去衣襟上的花瓣，掌心的温度伴着花香，成了童年最踏实的安全感。
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苦楝树的枝叶，在堤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软软的青草地上，暖融融的。玩累了，我便不再疯跑，安安静静依偎在爷爷身边，或是斜倚着树干，或是躺在草地上，望着韩江水面的船只悠悠驶过，看白云在蓝天里慢慢飘游，听枝头鸟鸣清脆，闻着身边萦绕的花香。爷爷会牵着我的手，沿着江堤慢慢走，指着流淌的江水跟我讲世事道理，指着满树繁花说岁岁年年。村里的大人也常来堤上散心，劳作间隙的乡亲，会坐在树下歇脚，擦着汗水，闻着花香，消解一身疲惫；妇女们搬着小板凳，聚在花树下聊家常，话语里满是乡村的烟火气；老人们摇着蒲扇，沿着堤岸慢慢踱步，看着我们嬉戏，脸上漾着慈祥的笑意，韩江堤上的苦楝花，就这样融进了乡村的日常，藏着最朴素的人间温暖，也藏着我与爷爷最珍贵的相伴时光。
苦楝树不是只开花的观赏树，它陪着我们走过四季，藏着数不尽的童年乐趣，也见证着爷爷的辛劳与温柔。暮春过后，苦楝花渐渐凋零，落入泥土，或是随韩江水漂远，而枝叶却愈发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撑开，像一把把巨大的绿伞，遮住炎炎烈日，成了夏日里避暑乘凉的好去处。我们在树下跳皮筋、玩石子、听老人讲过去的故事。到了秋天，苦楝树结出圆圆的果实，先是青绿色，慢慢变成金黄色，一串串挂在枝头，像小小的灯笼。这些苦楝子，是我们最易得的玩具，摘下来当作弹珠，或是抛接玩耍，小小的果实，承载着不掺杂质的快乐。
后来，爷爷去世，便葬在这韩江堤坡上，依江而立，视野开阔，江水日夜流淌，像是不曾停歇的絮语。最初那几年，清明来扫墓，前后仍有苦楝花盛开，淡紫的花簇映着青青草木，香风阵阵，倒不显得过分凄清。我总觉得，那些花像是爷爷无声地陪伴，花开一年，便是他又守了我们一载。祭拜完毕，我会在墓边站一会儿，听江水声，闻花香，仿佛还能听见他轻声说话，心里便安定许多。
可命运总是这般无奈，随着新农村建设推进，韩江堤迎来了改造修缮，那些在堤上生长了几十年、见证着我与爷爷点滴过往的苦楝树，终究没能躲过被砍伐的命运。记得砍树的那天，我站在岸边，看着熟悉的花树一棵棵轰然倒下，淡紫色的花瓣散落满地，被车轮碾过，被江风吹散，心中满是不舍与酸涩。那些承载着我们所有童年欢乐、藏着爷爷温柔陪伴的树，那些年年如约绽放的花，就这样彻底消失在韩江堤上，曾经绵延数里的淡紫花廊，变得空旷又陌生，连风里的花香，都再也寻不见了。
今年清明，细雨如丝，烟笼韩江。我又一次沿着熟悉的江岸，一步步走向堤上那方静默的墓地，风里隐约有淡香浮动，原来爷爷墓前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一棵苦楝树，显得格外独特。虽说没了当年绵延数里的苦楝花，可记忆里的淡紫，却愈发清晰。因为，韩江堤上的苦楝花，早已不是一株寻常的花，它是我童年的符号，是故乡的印记，是刻在心底的乡愁，更是我与爷爷之间，一条无声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