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邱立新
去年，与同事到江南小镇出差，那天恰好是小满，一下车，空气里弥漫的温润水汽就扑面而来。原来，这里的清早刚下完一场细雨。天干净得醉人，远处黛青色的山峦，水墨画般如诗如卷，小满，正是枇杷金黄，杨梅紫红的好时候，田野里，整齐的稻苗绿绸缎一般铺到天边，置身于这秀雅美丽的山水间，不觉让人神清气爽。
史料记载，元代吴澄曾在《月令七十二集解》中写道：“四月中，小满者，物之于此小得盈满。”意思是，小满时节，植物的果实籽粒虽未成熟，但从这一天开始渐渐饱满，田里的农作物也从这一天开始呈现出欣欣向荣的繁茂生机。其实，小满而是节气的“小满”，不仅藏着阡陌禾苗的农事经验，也含着人生至理。
记得当年在老家时候，村东头住着位本家二叔，他很会干瓦匠活儿，但他突出的特点是干活慢，别人五天干完的活，他要干上七八天。村里的年轻人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奥特曼”。不过尽管干活慢，可村里人家盖房子却都愿意请他去干瓦匠活，后来竟达到请他干瓦匠活的人家多到排队，他成了各家盖房子做瓦匠活的标配。有一回我问他：“二叔，既然大家都排队等你干活，那你应该加快速度，干得慢挣的就少，快干才能多出活儿。”哪知他看了我一眼，指了指院子里预备做房梁的檩木说：“你知道咱们村里人为啥盖房子喜欢用松木吗？因为松木纹理密实，木削沉实抗烂；知道为什么很少有人选择杨木吗？因为杨木长得快，几年就钻天，纹理松，时间长了容易烂檩子。给人家干活儿也一样，慢工出细活儿，不能图快，挣钱也不能图挣得太满。”
他的话我听后似懂非懂，长大后我才明白，大满则溢，小满刚好，小满，正好停在“八九分”的位置，留一分结实，也留一分诚信。
在江南，有小满吃苦瓜的习俗。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有一道菜是凉拌苦瓜，师傅手艺很好，白瓷盘托着翠玉一样俏皮的苦瓜卷，不但品相好得跟艺术品似的玲珑唯美，脆生生的清苦味儿也让人精神一振。小满吃苦瓜，寓意人生滋味未必全是甜的，在不完美中咽下的苦涩，正是小满的另一种甜。
人生的前行路上，我们常为目的而一路奔波，有时候因为走得太急，而破碎了自己的影子，那不妨停下脚步思考一番，一直追求的“大满”：大富大贵、大红大紫是否急功了一些？何况世间哪有那么多“大满”？有一些大满，常可能是高处不胜寒。倒不如学学小满：有一瓦屋檐可栖身，可品茶，可半亩花塘，不也恰到好处？安静地生长，慢慢地饱满，岂不也很美哉？
那天工作完已近傍晚，与同事去宾馆附近散步时，走到一个菜市场，看见许多摊贩在卖新鲜的莲藕，粗壮的藕整齐地码在竹桶里，白生生带着泥土芬芳，一位阿婆边卖边吆喝着：“卖藕嘞——新鲜的藕嘞！小满吃藕，活着通窍嘞——”
那声音带着泥土和水汽，透过温润的空气，在斜阳下传得很远。小满小满，不求事事圆满，但求事事尽心，因为小得盈满，就是圆满，是人生的通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