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父亲的倔强

日期:05-16
字号:
版面:第04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汪恒

年少时,我总觉得父亲与温柔、随和这些字眼完全不沾边。

他生来一副执拗性子,沉默寡言,从不擅长软言软语,更不会说半句暖心的客套话。一辈子土里刨食、默默操劳,脊背被岁月压得微微弯曲,脾气却半点没磨平,骨子里那股倔强,像院门口扎根多年的老槐树,风雨吹不倒,岁月磨不改。

从我记事时起,家里的粗活重活,他从不愿麻烦旁人,凡事都要自己扛。农忙时节,别人都结伴搭伙互帮互助,他偏不肯求人。插秧时,他与母亲早早就起了床,到田里扯好一大片秧苗。天刚亮,秧田里已经摆放了扎成把的秧苗。父亲插下第一株秧苗,在他身边的母亲与我也开始插秧了。当太阳落山了,我们的眼前,成片的秧苗倔强地扬起了头,整齐地立在水面之上。

暮色沉沉,我们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大家浑身沾着泥土,我的双腿更是酸软无力。母亲望着连片的稻田轻声叹道:“十多亩稻田,全都要插上秧苗,靠我们自己得忙好几天。不如请些邻里来帮忙,一天就能全部插完,也省得遭累。”父亲听了只是把头一摇,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执拗:“自己能扛下来的事,就没必要去麻烦旁人,慢慢做总能做完。”

那一年,爷爷病重住院。家里本来就拮据,但他还是没有向亲戚邻里张口借钱,自己到镇上的砖厂打零工——拉砖,来支付爷爷治病的费用。他起早贪黑,将窑内烧好的红砖拉到指定的场地堆放,从早到晚,浑身上下全是灰尘,只剩下一双眼睛还闪着光,却没有一丝抱怨。他不愿欠人情分。这份倔强不是固执,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尊与骨气。

年少时,我若犯错了,父亲从不会柔声说教,总是板着一张脸,语气严肃,错了就是错了,从不纵容。中考失利后,我一心想南下打工挣钱,父亲坚决反对,逼着我报读技校。那时的我,有些叛逆,认为他太过固执不近人情。后来,我读到高职,又考取本科文凭,顺利拥有安稳理想的工作,才读懂父亲当年严苛固执的背后,藏着深沉的父爱与长远的苦心。

他不善言辞,从不表达思念,却总爱在村口的老树下等我回去。每次我归家,他依旧话不多,只是默默接过我手里的行囊,转身走进厨房帮母亲做饭。初夏,正是藕尖尝鲜的时节。看到我带着妻儿回老家看望他们,父亲很开心,执意要到藕塘里扯些藕尖,让我们尝尝。“让我去扯吧,你多休息休息。”我说。他把我推开:“你们刚到家,歇着吧,等着吃酸辣藕尖、肉炒藕尖就行了……”

父亲年岁渐长,身子大不如前,腰腿时常酸痛,却不肯闲下来。家中的那十多亩地,他一直用心打理着。春日育秧整地、栽插禾苗,秋日踏露收割、晒谷扬场,处处都是他忙碌的身影。岁月压弯了他的脊背,却压不住他对土地的执念。我时常劝他不要再种地了,好好休养,别再劳累,他嘴上应着,转头就下田劳作,骨子里的那份倔强,历经岁月,半点不曾消减。

如今,父亲老去,步履不再矫健,腰背愈发佝偻,可那份深入骨髓的倔强,依旧清晰。他还是习惯凡事自己扛,坚守心底的善良与本分,默默为儿女牵挂操劳。这一生,他以倔强为骨,以善良为心,以担当为肩,把所有温柔都藏在坚硬的外表下,藏在岁岁年年的陪伴与付出里。这份独属于父亲的倔强,也是岁月赠予我的最深沉、最动人的温情。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想起远在老家的父亲,好像看到他佝偻着身子,依旧在田间忙碌。那一刻,我读懂了父亲藏在岁月里全部的倔强:它不是不近人情的固执,而是岁月沉淀下来的责任、自尊与深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