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耀
去年它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记得清楚,那时候它稀稀拉拉的,几根瘦枝条搭在栅栏上,开的花数都数得过来。谁知道今年再一看,整个铁栅栏都不见了——被它裹得严严实实,密得连后面的砖墙缝都瞧不见了。真能长。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手里正攥着一杯菊花茶。早晨六点多,推开窗想透透气,一股子甜香就撞了进来,没个准头,忽一下扑满脸,忽一下又飘走了。那香味是有温度的,温温的,像晒过一上午太阳的棉被,裹着点水汽。说不上来为什么,闻着就让人心安,像小时候夏天午睡醒来,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风扇嗡嗡转。
我端着茶在窗边站了很久,眼睛在楼下找来找去。老小区的绿化没人管,冬青剪得不整齐,几株月季蔫头耷脑的。找了半天,才在对面楼墙角看见那丛蔷薇。粉的是那种淡粉——不是艳俗的桃红,倒像小姑娘脸上刚泛起的红晕;白的是奶白,阳光一照,花瓣薄得透光,蝉翼似的。它们就那么挤着,你挨我靠你,有的还是花骨朵,紧紧攥着拳头,有的已经全绽开了,露出嫩黄嫩黄的蕊。
有几根枝条特别不安分,直直地伸到栅栏外面去,垂下来,风一吹就晃啊晃的。我心里说,你们是真不满足啊。墙那边有什么?是另一个单元的小院,还是一条更宽的路?它们想知道。说真的,我觉得这些枝条是故意的。剪掉一根,过不了几天,它又冒出新的芽,朝着太阳的方向,使劲儿长。谁拦得住想要往外走的心呢。拦不住的。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出门我都要绕几步路,从那丛蔷薇底下走。有什么办法呢,人就是这样,看见了就绕不开。香味比在楼上闻着更浓,带着青草气的甜,一点都不腻人。路过的人都会慢下来,有的掏出手机拍两张,有的也不拍,就那么站着看一会儿,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笑。
有个送牛奶的阿姨,天天在这儿停一下车,伸手摸摸最外面那朵最大的白花,嘴里念叨一句:“开得真好啊。”然后骑着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走了。还有个背书包的小男孩,每次都伸手要摘,被拍一下手背,就吐吐舌头跑开。我站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开得真好啊,这话不假。
有一回是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光线斜斜地打过来,把整丛蔷薇染得金灿灿的。有个老奶奶搬着小马扎,坐在花底下择一把青菜。阳光从花瓣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洒了一堆细碎的光,亮一下暗一下的。我刚好下班回来,看见这一幕,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了。那一刻忽然觉得,夏天真好啊。不是因为冰西瓜,不是因为空调房,就是因为有这样一丛蔷薇,在不起眼的墙根,默默地开着,谁路过,都给你一点好心情。
蔷薇是不挑地方的。肥沃的园子它开,墙根的泥地它也开。每年初夏,准准的,到了时候就呼啦啦全开了。一开就是一大片,热热闹闹的,把整个灰扑扑的角落都点亮了。它不像牡丹娇贵,不像兰花清高,它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花,开着开着就把一整个夏天都扯了进来。
今早我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茶凉了,风没停。楼下的蔷薇还在那里,动的动,静的静。日子不就是这样么,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这风,就这花,来来回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