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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盛满月光的小院

日期: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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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章中林

回到故乡,父亲已经下地。我打开门,一个人习惯地溜进小院,看一看父亲种的菜,喂一喂父亲养的鸡,望一望他种的桃树、苦柚和枣树。桃花谢了,上面缀着毛茸茸的小桃子;苦柚花正开着,一片明亮,惹得蜂蝶为它癫狂。枣树铁干虬枝,尽管长了绿叶,但是花儿还看不见影子,有些寂寞。

小院是普通的皖南农家小院,方方正正的,四周是红砖打的围墙。前些年,我买了车子,父亲为了方便我进出,咬咬牙,将围墙撤了半边。老屋是青砖砌的,因为建在水塘边,屋脚打得很深,连半墙都是石头垒成的。屋顶盖着小瓦,因为检修麻烦,父亲直接在屋顶上加盖了彩钢瓦。

院子里,唯一没有变的就是那棵老枣树,算来差不多四十年了。母亲在的时候,父亲想要把它砍了,说它挡了院子的阴,连菜都长不起来,被母亲拦住了——就是这一棵树的念想了,再砍了,哪里能看到奶奶的影子呢。我这才知道,这棵树是奶奶栽下的。

当年,每到夏夜,月光朗照的时候,小院里就盛满了月光。鸡归埘,猪进圈,狗儿也躲进草垛偷懒去了。窗台前,一盏煤油灯如豆。母亲专心地缉着鞋底;我捧着书读着,时不时抬起头望望院子里。

忙碌了一天的父亲,披着一身月光靠在枣树下,慢悠悠地吸着烟,享受着难得的宁静时光。“枪”磨亮了,父亲站起身,背着手,像一个威武的将军一样去巡视他满院的宝贝儿——看一看肥头大耳的蔬菜,理一理疯长的菜豆藤,摸一摸胖乎乎的冬瓜……月光下,他的身体仿佛在发光,连眼角眉梢上都溢满了笑意——他把快乐和满足都写在脸上,一点都不矫饰,就那样泛滥着。

枣子开始红了,我们的眼睛都盯在枣树上。但是,父亲没有发话,我们是不敢造次的,这可是父亲的油盐罐呢。中秋前后,枣子一面面小红旗似的招摇着,我们都有些猴急了。

这时候,父亲会选择有月亮的夜晚打枣子。为什么要选这样的时间呢?我们很是不解,还是母亲给我们解开了谜底——父亲不愿意看到枣子的枝干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样子——它为我们献出了所有,却被我们如此对待,确实有些于心不忍。

打枣子了!一竹篙下去,枣子就像骤雨一样落下来,噗噗噗——我们的头上和身上被它们痛快地点着名。而我们一点也不恼,飞跑在雨里捡着枣子。那丰收的快乐真的是不能用语言来形容的。饱满的枣子,在月光下,发着温暖而明亮的红光,谁看着不欢喜呢?

枣子打完了,我们也累了,父亲常常会捧上一大捧枣子给我们解馋。坐在月光下,吹着习习的凉风,吃着甜津津的枣子,仿佛连月光都被染上红彤彤的颜色,吃一口似乎就能流出蜜来。

母亲去世后,院子就空落了,只有这棵枣树还静静地陪伴着父亲。每次回家,都能看到父亲坐在枣树下发呆。月光打在父亲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他脸上丰富的表情,连眼神都有些空洞。也正因此,父亲说自己想要种一些地,我痛快地答应了。他一个人在家,手上再没有事情做,怕不是要疯吧。

入夜,父亲早早地睡下了。月亮爬上屋顶,一下子点亮了小院。融融的月光倾泻在小院里,莹白,柔软,宁静,恍如当年一般。我靠在枣树下,沐浴着月光,那些旧时光就又一一浮现在了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