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英
时过立夏,那棵高大挺拔、枝叶茂盛的苦楝树,不知不觉间已绽放出繁密的花朵。远望,如一团青紫色云雾,云蒸霞蔚;近观,只见一簇簇苦楝花淡紫素雅,侧身于翠绿色叶子间,露出隐隐约约的花影,散发着清远宜人的香气,一如幽谷之兰,不争艳而自芬芳。
自第一眼看到她,我就喜欢上她了。那是十几年前的某日,也是春末夏初时节,心情黯淡的我信步踱到教学楼后面的那片林子里。突然,我嗅到一股沁脾的芳香,循着香气探寻,便看到了前面那棵开满紫花的树。花朵那么密,那么美,却一点儿也不张扬。她们恬淡、低调、内敛、亲密,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浅紫色的花朵如星星一样在枝叶间闪烁着温润的光芒,悄无声息地散发着香气,不在乎有没有人发现她、欣赏她。
这里少有人来,周遭除了一些杂树,就是野草和乱石。我站在树下,抚摸着她灰褐色的树干,凝望一簇簇细碎的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我情绪的天空渐渐晴朗明媚起来。人,不也应该像这棵花树一样淡泊自适吗?即使长于荒芜僻静之地,她也照样坦然安适地活着,活出树的高度,活出花的芳华,活出果的丰硕。
其时我还不认识她,后来才知道她叫苦楝树,别称紫花树,芸香目楝科植物,落叶乔木,为二十四番花信风的终章。此花一开,春天的帷幕便徐徐落下,而夏天的序曲也悄然奏响。
在中国人眼中,苦楝不单是一种植物,一棵树,而成为情感和精神的寄托,承载着春去夏至的时序感怀与文人雅士的复杂情思。“桑条索漠楝花繁,风敛余香暗度垣。”王安石借苦楝花的余香抒发自己对春光逝去的哀愁。为留住春光,故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的南宋词人蒋捷,在其词作《解佩令》里直呼“楝花风,尔且慢到”。陈师道则以诗句“幽香不自好,寒艳未多知”赞美苦楝花清淡幽香、寒冷美艳却不张扬、不为世人所知的品性。
晚唐诗人温庭筠对苦楝花也极为推崇,有诗为证:“天香薰羽葆,宫紫晕流苏。”能把苦楝花的香气比喻为“天香”,并以“羽葆”来比喻苦楝的树冠,说它就像皇帝仪仗中的亭亭华盖,可见苦楝花在诗人眼中的地位是何等尊贵!这还不算,诗人又以“宫紫”来拟写苦楝花的颜色,赋予她高贵优雅的气质,再以“流苏”描绘其楚楚动人的情态,足见其爱怜之深!可诗人觉得还是不够,于是进一步抒写自己的观感,“晻暧迷青琐,氤氲向画图。”满树繁花似锦,香气弥漫,紫霞氤氲,掩映着庭院,如同一幅美妙的图画,令人陶醉。
令我不解的是,苦楝树这么美,人们为何要以“苦”字为其命名呢?
我把这个疑惑讲给一位对植物颇有研究的老者听,他说:“苦楝性味苦寒,常生于旷野或路旁,耐寒、耐碱、耐瘠薄,以‘苦’字命名,倒也恰当,但她的心却是香的、热的。她树形优美,生命力顽强,更重要的是,她浑身都是宝,花、果、根、皮皆可入药,有驱虫、消肿、化瘀、除湿疹等功效,其木材纹理粗而美,质地轻而软,有光泽,是制作家具和乐器的良材。”
一番话让我对苦楝肃然起敬。
夕阳西斜。怀着不舍的心情,我作别苦楝。傍晚的风把苦楝花的香味送得老远,淡淡的,苦苦的,却一直香到我心里。
老者的话没错,这苦楝的心是香的,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