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晓彤
几场春风软软地吹过来，几场春雨悄悄地落下去，竹子便不再理会人间那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只顺着天意活着。它的骨节里就像有什么东西按捺不住了，先是泥土下冒出尖尖的笋芽，裹着褐色的箨衣，一夜之间便能蹿出半尺高。再过几天，你去看吧，每一根竹子都在原来的节上，旁逸斜出地生出新的枝条来。人们管这叫“节外生枝”，口气里总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可我觉得，这真是世上最好的一个词了——它也恰恰藏着竹子最深的秘密。
世人把它当作贬义，嫌它多事，嫌它不安分，嫌它不在既定的轨道上老老实实地走。可这四个字落在竹子身上，却忽然卸下了所有的指责，变得妥帖极了，入心极了。你看它，哪一根竹子不是从主干的节上，大大方方地抽出新枝？那新枝又生出新叶，一层一层地铺开去，蓬蓬勃勃的，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揽进怀里。一丛丛的绿漫出来，漫过田埂，漫过石墙，漫过岁月里那些板着脸的规矩。人间也跟着慢慢葱茏起来。
我常常在竹林中站立很久。那些竹子挺得笔直，一节一节地往上拔，骨子里却空空的。这不是虚空，是虚心。风来了，它们弯一弯腰；雨来了，它们洗一洗叶子上的尘。它们经历了多少场霜雪，多少阵北风，身上那道道的节痕，像是一生中跨过的沟坎。可只要春天一到，它们照样从旧节上长出新枝来，从不肯重复去年的模样，从不肯被时光驯服。
人何尝不该如此呢？
我们这些活在世间的人，多半像久历风霜的枯身，被生活磨去了棱角，被日子压低了头。我们习惯了按部就班，习惯了不越雷池，把“节外生枝”当作一种过错。可每当看见竹子那样不管不顾地生长，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终于明白，所谓节外生枝，并不是人们以为的多事与不安分，而是生命最本真的冲动，是骨子里的韧劲在春风中苏醒了——这，就是竹子的秘密。
人若也能在心里灌进这样一股神性的生机，也能像竹子一样，在人生那些看似固定的节上，大胆地抽出一枝新绿来，那该多好。不必惊天动地，也许只是换一种活法，学一门新手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或者仅仅是在日复一日的庸常里，保留一双还能为春天惊喜的眼睛。那便是自己的“节外生枝”了——昂起头来，却仍守着骨子里的虚心与隐忍，悄悄挣开时光的刻板与保守。
其实，竹子藏了一生的秘密，不过就是这四个字——节外生枝。不为别的，只为求生，为扎根，为永远蓬勃地活着，为那一片无法低头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