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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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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微光里的父爱

日期: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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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徐天喜

进入夏天,就到萤火虫点亮夜色的时节了。

在我老家,都把萤火虫叫作亮火虫。我第一次认识亮火虫,是在四五岁左右。

一个初夏的傍晚,村子里已亮起了灯。我在溪边等父亲收工。忽然发现草丛里有许多小星星,忽上忽下地飞。我好奇地追赶着,想捉住它们,可忙活一阵,一只也没捉住。扛着锄头的父亲,擦着满脸汗说:“这是亮火虫。等着,爹给你捉。”他猫着腰,左抓右抓,费了好大工夫,终于抓住了七八只。

回到家,父亲找来几只晒干的豌豆荚,剥开,掏空豆子,把亮火虫一只只放进去。晒干的豌豆荚薄得透亮,里面亮火虫的微光,一闪一闪的,竟和人家门缝漏出的灯火有几分相似。那一夜,我捧着豌豆荚,守着那点忽明忽灭的微光,玩到半夜,直到光亮渐渐微弱,才肯蜷在父亲身边睡去。

第二天下午,父亲赶场回来,神秘地把我叫过去,手里握着东西让我猜,我怎么也猜不出来。他把手摊开递到我面前:“看!给你找的玻璃瓶儿,装亮火虫的。”父亲的声音里,满是得意:“这比装在豌豆荚里还亮呢。”我接过从没见过的小玻璃瓶,高兴得拍手跳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拇指大的药瓶儿,是父亲在镇上医院的垃圾篓里翻出来的。为了找这几个瓶儿,他的指头都被划出了血——可是,那天他没告诉我,只是看着我把亮火虫放进小瓶里,看那些小东西在瓶里明明灭灭,看我把瓶子挂在床头当灯笼,他就一脸满足地笑。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父亲收工回来,就会领着我,去田坝头捉亮火虫。无论母亲怎样责备他“太惯着娃儿”,他总不理会。

父亲曾读过一年半私塾,总是对母亲说:“娃儿要读书才有出息”。他最后一次带我捉亮火虫,是我七岁那年的夏天。当年秋季,我就该读小学了。记得那天傍晚,父亲一边帮我捉亮火虫,一边给我讲了个亮火虫的故事:说古时候有个叫车胤的孩子,家里很穷,晚上点不起灯。到夏天,他就捉来亮火虫装在布袋子里,借微弱的萤光来读书,车胤后来成了很有学问的人。故事讲完,父亲就说:“亮火虫光再小,也能照亮呢。”

我当时不懂,只觉得那晚的亮火虫格外多,一闪一闪地,像父亲眼里的光。

我读小学那些年,家境穷困,但我喜欢读书,连包面条的废纸,也拿来反复认字。父亲就四处借来小人书给我读。后来我痴迷读课外书,每晚都读到夜深,村里人戏称我为“书虫”。

为了让我安心读书,父亲找来一只旧墨水瓶,削一支筷子粗的嫩竹管,做成一盏简易煤油灯,供我夜读专用。有时,我读书到夜深,眼睛酸涩了抬起头,就会看见父亲不声不响地坐在角落的暗影里,手握旱烟杆,眯缝起眼睛,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摇曳如豆的油灯。

那个年代,照明用的煤油凭票供应,我们4口之家,每月供应4两煤油,供我读书都不够。家里的晚饭,大多是在天黑前完成。为多弄点油,父亲想尽办法,尽量多买一点。为这,母亲没少念叨:“省着点用,不当吃不当穿的。”父亲总是笑笑:“孩子爱看就让他看吧,看书好。”

油灯的微光,伴我熬过无数个苦读的夜晚,也映着父亲默默守护的身影。

简易油灯的暖光,终于照着我走进了向往的校园。拿到入学通知书那天,父亲的眼角,闪着跟亮火虫、煤油灯一样的微光,有欣喜,也有泪光。

进城后,再没机会见到亮火虫。有时晚饭后到郊外散步,听见唧唧虫声,就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些一闪一闪的微光——那是亮火虫的光、煤油灯的光,是岁月里不曾熄灭的父爱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