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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外 嬷

日期: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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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林少华

在潮汕方言里,我们把外婆唤作“外嬷”,这两个字念起来软糯绵长,藏着我一生都化不开的思念,也裹着外嬷一辈子说不尽的心酸与坚韧。她是那个年代最典型的潮汕女人,生于旧时光的风雨里,把一生的温柔与刚强,都揉进柴米油盐的琐碎,熬成对儿女无尽的疼爱,也熬尽自己的岁岁年年。

1936年,豆蔻年华的外嬷嫁给外公。一年后舅舅降生,1941年母亲也来到人世,一双儿女绕膝,外嬷眼里满是生活期许,她满心以为能守着丈夫、带着孩子,春种秋收,烟火相伴,安稳度过一生。可命运的风浪猝不及防,母亲出生不久,为谋求生计,外公踏上“过番”之路,远赴泰国打工。

那时候的过番,是潮汕男人不得已的选择,一湾海峡,隔开的是家国,更是无尽思念与牵挂。码头边,外嬷抱着年幼的儿女,望着外公乘船远去的背影,泪水打湿衣襟,她一遍遍挥手,直到船只消失在海天相接处,只剩无尽海浪,拍打着心底的不舍与担忧。她日夜盼着丈夫在外安稳打拼、早日衣锦还乡,却不知这份期盼,终究抵不过异国他乡的孤独与变故。

外公在泰国苦苦打拼十年,从码头搬运工做起,凭着潮汕人的吃苦耐劳攒下积蓄,开了家小潮汕餐厅,在异国站稳脚跟。可孤身在外的漫长岁月里,无尽乡愁与孤寂,让他选择另组家庭,与当地潮汕女子结婚并生下女儿。远在老家的外嬷得知消息后,没有哭闹,没有质问,这个一生隐忍的潮汕女人,把所有委屈与心碎默默咽进肚里。

她懂乱世中谋生的不易,体谅丈夫孤身在外的难处,可这份理解,掩不住心底的刺骨寒凉。无数日夜的守候、无数次面朝大海的期盼,瞬间成了无处安放的执念,可她依旧选择隐忍,忍下所有背叛与心酸,只为守住身边一双儿女,守住这个残缺的家。

即便在泰国有了新家,外公从未断过与老家的联系,每年准时寄回的侨批,成了外嬷拉扯儿女的重要依靠,帮她熬过战乱饥荒,让儿女少受饥寒。外嬷攥着这些钱,一分一毫都舍不得乱花,悉数用在儿女身上。她依旧日夜操劳,绣花、耕作,从不敢懈怠,她深知丈夫的接济只是一时,唯有靠自己,才能稳稳护住身后的孩子。

就这样,外嬷既当娘又当爹,熬过无数艰难日夜,将一双儿女拉扯长大,看着他们读书、成家、立业,再到迎来我们这些孙辈。儿孙绕膝的暖意,渐渐爬上她的脸庞,可眼底深处的落寞,却从未散去。她守着老屋,守着儿女,过着平淡安稳的日子,再也不提等待,只将过往苦楚深深埋在心底。

1978年,外公时隔数十年第一次回老家探亲。这个让外嬷盼了半生、怨了半生的男人,终于出现在眼前。他带来崭新衣物与精致金饰,分给家人,外嬷没有太多欣喜,只是平静收下,依旧悉心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短短一周,是半生离散里难得的团圆时光,半生的隔阂与心酸,都在平淡相处里悄然沉淀。

相聚终是短暂,一周后外公再次启程返回泰国,外嬷依旧站在当初送别的村口,望着他的背影远去。这一次,她没有落泪,只是眼神愈发沉寂,心底最后一丝念想,也慢慢归于平淡。

本以为日子能就此安稳,可命运的刁难远未停止。1989年,外公带着泰国妻子一同回乡探亲,当看到丈夫身边站着别的女人,看到他在异国组建的完整家庭,外嬷刻意掩埋的过往,再次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半辈子的隐忍与坚守,独自扛下的所有苦难,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苍凉。她依旧没有哭闹指责,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卑微地劝外公留下,守住老家的根,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可最终外公还是回秦国。

从那以后,外嬷愈发沉默寡言,不再整日忙碌,常常独自坐在老屋门槛上,望着村口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言不语,眼底毫无光彩。那个曾经利落坚韧、凡事独扛的潮汕女人,被岁月风霜与半生苦楚慢慢压垮,最终患上老年痴呆。她记不住日子,忘了自己是否吃饭,刚放下碗筷又想生火做饭,整日揣着旧布包,在村里茫然踱步。

可任凭记忆如何混乱,她从未忘记我们这些儿孙。每次我们放学回家,只要喊一声“外嬷”,她总会拉着我们的手反复摩挲,絮絮叨叨说着我们小时候的琐事,那些尘封的细碎往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唯独忘了自己半生的委屈,忘了自己吃过的所有苦。

后来外嬷身体日渐衰弱,渐渐走不动路,最终卧病在床、奄奄一息。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呼吸微弱,可每当我们趴在床边呼唤,她仍能微微睁眼,艰难看向我们,轻轻唤出我们的名字,眼角滑落浑浊的泪水。

就在此时,外公和泰国妻子再次回乡,声称要叶落归根,可泰国外婆住不惯农村清苦,没几天便闹着回去。母亲守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拉着外公的手苦苦哀求外公留下送外嬷最后一程,可外公依旧不为所动,执意返程。谁也没想到,这竟是永别,外公刚到机场,外嬷便永远离开了人世。

她终究没能等到丈夫回头,没能等到一场完整送别,带着一辈子的隐忍、思念与未说出口的委屈,孤零零地走完了一生。外嬷走得很安静,像是安然睡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释然笑意。她一辈子隐忍善良、通情达理,从未亏欠任何人,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儿女,将所有苦难、委屈与孤寂,全都独自默默承受。

如今,每当我回到老家,走进那座熟悉的老屋,总能想起外嬷坐在门槛上,见到我们便满眼放光的模样;想起她拉着我们的手,温柔絮说往事的场景;想起她卧病在床,依旧不忘牵挂我们的样子。村里的小巷、老榕树下,仿佛还留着她踱步的身影,灶台边似乎还萦绕着她做饭的烟火气息,她的温度与疼爱,从未真正离开。

外嬷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只是在旧时光的风雨里,默默承受命运所有不公。她像一株顽强的禾草,历经风霜雨雪,却始终向着家人,绽放出最温柔的光芒。作为传统潮汕女人,她恪守本分、坚守家庭,用一生隐忍诠释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作为伟大的母亲、慈爱的外婆,她用瘦弱肩膀扛起生活重担,护佑儿女长大、孙辈安康,倾尽一生,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家。这份深沉的爱与坚韧,永远刻在我们心底,成为岁月里最温暖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