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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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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石桥启示录

日期: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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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渔歌子

河口有一座五孔石拱桥,简称河口桥,由方石与条石砌筑,栏杆也是。我见过不少石桥,是没有栏杆的。更奇的是,河口桥的栏杆从来没有维修过。站在下游观望,石桥像横跨“贫富”两界的玉雕,尤为巍然。

于钢筋混凝土大桥面前,我认为河口桥是一座“古桥”,且直接从陈塘宋桥复刻而来。

最惊人的是每逢山洪暴发,浊浪滔滔漫过桥面,好几回以为再无生还希望。村民站在桥西的矮山上眺望,眼眶通红,泪珠几乎滚落。有妇人已用袖口抹眼角,却辩解:“眼睛进了沙子。”

当洪水退后,河口桥竟神奇地露出头来,孙悟空见了也要称奇。村民欢呼雀跃——在他们心里,河口桥如同兄弟,能两肋插刀,义无反顾,顶天立地。

曾听友人说,河口桥最初的设计,比现在的要宽三分之一,能容下两辆拖拉机来往。设计师坦言“不就多凿几个大石头”。然而,那份算盘敲出来的方案,被冠以“胆大过姜维”,遂作罢。石桥建好了,设计师没有留下姓名,参与建桥者,大多如此。偶有留下名字的,都是垂垂老者,不愿过多炫耀往事。

我是河口人外甥,此地风吹草动皆留心,尤其是河口桥。二舅本是精湛石匠,可惜未参与筑桥,后来砌了文明塔登山道,不知算不算一种弥补。当然,纵使他当年在场,大抵也不会留下姓名,就像御史岭大桥,吝啬得未刻一字。

历经两年,此桥一九七一年落成通车,长约百米,宽约四米,高约四丈。沉稳厚重,大气磅礴,不是米与丈能够衡量的。石匠的一炮一锤一钎,砌石师傅的弯腰瞄准与放线,汗水与智慧交织,犹在眼前。乍一看,一座放大版的渡槽。

有桥之后,渡船便失意义。最欢喜的是学生,还有黄牛——听说黄牛不善泅水,常遭水牛讥笑。我认为,建桥人也是一群牛,默默负重。至于是什么牛,又何须计较?

今春溪水几乎断流,最底层的石身也裸露出来,长满青苔。听得桥下鸟屎榕的八哥高声朗诵: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青苔不畏烈日暴雨,只忧心石桥还能挺立多久——那亦是它们的家园。

过桥左转,便是岭门宫道。原是古道一段,不算天梯,却累倒不少挑夫。如今春来,小径已成彩路,落英缤纷,香气沁腑,游人恍入仙境,以为可得长生。自下仰望,绿意通道如接天上;居高俯瞰,斑斓似花海。林间鸟鸣幽幽,鹧鸪、杜鹃、哥虎、锦鸡……声声近在耳畔,却不见踪迹,引人遐想。我仰观参天大树,那般刚健蓬勃,开的花却只有铜钱、指尖、米粒大小,叫人困惑。转念一想,天地育万物,适者生存,大小粗细,各有其理,如同熊猫。此时蜂埋头采蜜,蝶专心恋爱,皆飘荡于这片密林繁花间。面对这清荫香径,我忽发痴想:何不将此地香气一一收集,贩往“大观园”?

至于岭门宫“天褒节烈”坊,则是一本写尽酸甜苦辣的古籍……

右侧靠山便是龙井。取一杯井水痛饮,清甜醉人。再携一瓶回家沏茶,能泡出茶叶的本真。人说龙井与张琏有关,他曾称帝起义,与嘉靖对峙五年。无论结局如何,井水是真的——百姓需要的,不过是水。

再向东,一段彩绘般的村路。试图解译群山的密语,仅凭几句民谚,未免单薄。不如贪吸鲜气,醉看缭乱景致,山风拂胸,恰似甜蜜人间的狂想曲。梯田层层,泉声淙淙,几间田头寮,宛若瑶台移来。几声蛙鸣,似在替主人作证:这一切都是真的。

春天的浪漫,无偿馈赠。收获的是永恒的惊喜,除了满足,仍是满足。

其实我不愿走上岭顶三岔路口的“观剑亭”,宁愿永驻下方“花世界”,化入其中。不过,前方“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外馈赠,终究驱散了些许怅惘,补给我向前的力量。

上游不远处,有个乡村,曾因没有桥,有一年中秋节,村民过溪翻船,损失惨重,留下“塔仔无中秋,佳节目汁流”的警示。

过了河口桥,便是古镇最远一个村庄——芽蕉坑。小时候,我总觉得那是筑在半天上的家园,白云深处,遥不可及。

我也终于知道,纵使是黑夜,河口桥也是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