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秋川
早春时节,草木刚透出些新色。我在市文化公园的展馆张罗着即将开幕的画展。
“突突突——”一阵轻快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我循声抬头,一个瘦小的身影稳稳操控残障人士专用机动车朝我驶来,雀跃地高喊我名字,笑靥灿若春光。我登时受到了情绪上的感染,不禁朝她扬起胳膊:“阿桃,你可来啦!”
只见阿桃熟练地从车座上旋身跨下,顺势抽出系在车旁的双拐,臂膀稳稳架住,稍一用力便撑住了重心。一只手先将拐杖扎实拄在地面,另一只手飞快摘下头盔,“咔嗒”一声扣进后尾箱,拔下车钥匙时微微欠身,指尖一拧就落了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难看出,那副拐杖早已和她的躯体深深嵌合,成为她日常生活中无法剥离的另一副“骨架”。
阿桃自幼罹患小儿麻痹症,常人稀松平常的举手抬足,于她而言皆是不易。这一趟,她是专程带着自己的画作前来参展的。布置展馆的几名工作人员见状,连忙搀她一把,入馆后,又热心协助她完成作品登记。在场的几位策展老前辈一眼就认出了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纷纷上前打招呼:“阿桃,你可来啦!早就盼着看你的新作品呢!”说话间主动帮她将画搬至展区,经过一番用心的赏析,给她提了不少实在的建议,一个劲儿地鼓励她继续好好创作。阿桃心中既兴奋又有些受宠若惊,带着几分腼腆的神色连连道谢:“多谢大家给我机会!”
阿桃是个不折不扣的油画迷。虽非科班出身,却凭借一腔热忱,在机缘巧合下打动了美院教授,自此有幸经名师点拨与指引,系统学习专业技能及理论知识。
这些年,阿桃在美院学画的刻苦用功是出了名的。时有美院师生路过画室,总会下意识往里头瞅一眼,打趣似的来一句:“还不去吃饭哪?小心食堂没菜啦!”阿桃头也不抬,只含糊地应一声:“等会儿……就差最后几笔了……”接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画作随时间流逝渐渐成型,直到阿桃起身审视画面,才猛然惊觉——啊,太阳已经西沉了,该吃饭了……
短短数载,阿桃的油画创作迎来了质的飞跃。久而久之,阿桃在美院油画圈子里结识了不少“同道中人”,每次和大家畅谈绘画的技巧、对色彩的理解,还有那些天马行空的创意时,眼睛简直会发光,整个人都焕发出别样的神采。这一切,是她早在被美院教授注意到之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每念及此,那句发自肺腑的“多谢大家给我机会”总会脱口而出。
平日里,阿桃行动多有不便。她拄着双拐,深一脚、浅一脚的蹒跚姿态,惹人怜惜。殊不知,这残疾并不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一岁零三个月时,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烧得阿桃浑身滚烫,小脸通红。由于延误了治疗,等到烧退,小儿麻痹症不可逆的后遗症已然落下。
前段时间,阿桃的双腿一旦受力行走,便会感到剧烈疼痛。她曾满怀希望,期盼通过手术实现彻底康复。医生对于这种顽固的病症并无十足把握。入院接受诊疗半个月后,她收拾行囊离开了骨科病房。出院那天,照料阿桃的护士们都过来了,一个个拉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关切:“疼痛已经消啦,没事的,你要好好的,要乐观,要坚强……”听到这些,阿桃眼眶微微泛红,她吸了吸鼻子,由衷感念道:“多谢大家给我机会!”
尽管阿桃命途多舛,但她的精神世界始终像被阳光浸透的画布,鲜亮而饱满。如今,阿桃儿子从大学金融系毕业后任职于保险公司,老伴退休前则是一名兢兢业业的会计师。在家里,阿桃会饶有兴致地“洗手做羹汤”,把大大小小力所能及的家务事处理得熨帖周到。日子在她的坚守里,终于有了温暖的模样。
就这样,坦坦荡荡地活在纷繁的大千世界里,阿桃从容不迫地以身心体察,用画笔描绘,活出了独属于自己的精彩。她既没有错过世间的春华秋实,更没有在生活的磨砺中低头,而是倔强地向阳开出了最明艳的花儿……
“多谢大家给我机会!”
——这是阿桃时常挂在嘴边的话语,每每说起,她总是一脸真诚。我细细咂摸其中深意:“大家”二字,凝聚着散落人间的点滴善意;而“机会”二字,则更像是一面时代的镜子,折射出当下社会的人文温度,让无数以“阿桃”为缩影的残障人士也能够挺直腰杆,拥有靠自己双手创造体面生活的权利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