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耿之
登临潮州金山,风穿古崖,苔痕漫壁。一方石刻,二字墨痕——拙窝,静静嵌于山石之间,不事张扬,却压得住千年风雨,盛得下一脉文心。我伫立石刻前,目光抚过石上纹路,思绪随韩江碧波,漫向悠远的岁月深处。
金山虽不巍峨,却是潮州古城的文脉脊梁。唐代为州衙重地,宋时王汉辟亭筑阁,米芾挥毫“第一山”,朱熹题署“拙窝”字,马发抗元留忠魂,一山之中,藏着儒者风骨、英雄气节、书家神韵。崖壁之上,宋明题刻三十余处,或记城池兴废,或抒登临襟怀,石不能言,却把潮州的千年沧桑,一一镌刻。而“拙窝”二字,最是耐人寻味,它不是纵情山水的闲逸,不是标榜风雅的笔墨,而是一代理学宗师,留给这片土地的精神箴言。
南宋庆元年间,朱子为潮州通判廖德明题此二字,将遥碧亭更名拙窝。这“拙”,源自周敦颐《拙赋》:“巧者言,拙者默;巧者劳,拙者逸;巧者贼,拙者德”。以拙立身,以拙处世,以拙养心,是濂溪之旨,是朱子之道,更是廖德明为官潮州、教化一方的初心。他刻《拙赋》于山石,建濂溪祠以传薪,把理学的清正与笃实,种进金山的土壤,让“守拙”二字,成为潮州士民的精神底色。
数百年后,清代金石大家翁方纲遍历粤东,八载光阴,摩挲残碑,剔尽苔藓,将潮州金石三十三种录入《粤东金石略》,“拙窝”与“溪山第一”得以载录传世。他诗云:“拙窝名以槎溪得,拙窝字况晦翁勒”,又叹“始知藏拙固非拙,何碍山水同清晖”。真正的拙,从不是愚钝木讷,而是去巧存真、守正不移;是繁华落尽后的本真,是机心散尽后的澄明。石刻会被风雨侵蚀,墨痕会被岁月磨淡,可藏于石间的“吾道”,却能跨越时空,生生不息。
我在石刻前遐想,这一方山石,见证过多少往来身影。有朱子挥毫时的沉静,有廖德明筑亭时的赤诚,有戚继光提兵过潮时的豪迈,有翁方纲拓碑稽古时的虔敬。他们或为宗师,或为良吏,或为名将,或为学人,都在这“拙”字之中,找到了精神的共鸣。守拙,是不随波逐流的坚守,是不慕浮华的清醒,是为官则清正爱民,为文则质朴求真,为人则坦荡真诚。
韩江流水,不舍昼夜;金山苍崖,岿然不动。“拙窝”二字,静立山间,不与繁花争艳,不与奇峰竞秀,却以最朴素的笔墨,道破人生至理。大巧若拙,大智若愚,藏拙不是示弱,守拙方得长久。这石上墨痕,是先贤留给后人的醒世之言,是刻在潮州文脉里的精神图腾。
风又起,拂过衣襟,也拂过石上“拙窝”。我抬手轻触,指尖微凉,仿佛触到了朱子的笔意,触到了濂溪的初心,触到了千年不改的文气与风骨。原来,最恒久的力量,从不在机巧权谋,而在守拙归真;最动人的风景,从不在喧嚣浮华,而在心安一隅。拙窝藏道,石印千秋,这方石刻,早已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活在潮州山水间的文化魂魄,在时光里静静回响,指引着后来者,守一份拙诚,存一份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