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道鑫
历史是沧桑的。鉴史,可知今,可资政,赓续文明发展。去年第23届国际潮团联谊年会召开期间,我获邀参观位于彩塘镇的清晖楼侨批馆; 2026年1月又参观了汕头市侨批馆。这让我想起了法国历史学家马克·布洛赫曾说:“历史以人类的活动为特定的对象,它思接万载,视通万里,千姿百态,令人销魂,因此它比其他学科更能激发人们的想象力。”
溯源华侨史
起初,由于封建专制残暴的统治,粤东许多邑人在祖籍地困顿至极,只能漂洋过海谋生。到了清朝,由于社会浩劫,不少人走南洋去暹罗,有些人被作为“猪仔”卖掉,其凄惨境地无法表述,汕头侨批馆中的“猪仔钱”就是历史见证。其时,红头船出海是九死一生,流落异地别无依傍,只能钻山薮,当苦力,开餐馆,行行凶险叵测,所谓“吃不饱,坟看作路”,铤而走险,俗称“过番”。侨民在海外筚路蓝缕,任劳任怨,日子再苦再累也不忘家人,节衣缩食,寄钱回家,安顿老小生活。
由此可见,侨批是明朝中期至新中国成立后七十年代,东南沿海人民“过番”到东南亚之后,把赚到的钱财通过水客或批局汇回唐山的凭据。这一来自海外的信汇统一的票汇形式,主要流通于福建和粤东沿海,衍及梅州、惠州等地区。十九世纪中叶前是水客带回的,之后由批局投送。侨批,是一种应运而生的历史产物,成了华侨艰苦奋斗的见证物,往小处说,是为千家万户小家温饱的心血结晶;从大处讲,是为国家发展做贡献的涓涓细流。侨批,更是世界历史中华夏人民勤劳善良、家庭观念特强的一份明证。它催生了多角度多层次的文化哲学思考。
侨批是潮州文化特质的优秀体现
“忠以报国,孝以承脉,友以结心,亲以反哺”,是潮州文化特质,也是潮人的行动指南和坚强信念。侨批在这方面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折服,可谓是集中突出的体现。
首先,侨批有大量内容反映家庭困苦和不幸际遇,以及国难时对家人的担忧和对国家前途的忧惧,更有对日本侵略者的痛恨,他们相信“忠于报国”是做人的根本,国家能够战胜一切困难,获得最后胜利。这些激起了家人和华侨的斗志和力量,团结一心,创造一切条件打败敌人。这正是“苦难兴邦,殷忧启圣”的中华文化的见证。
其次,华侨一开始在谋生所在国都是生活艰苦,所赚钱财很少,只勉强度日而已,但在面对家人极度困蹇的生活情况时,仍从干瘪的钱包里挤出少许寄回家里老父母和弟妹子侄,让后辈的我读之莫不动容。这种身处困苦环境,“孝悌第一、奉己甚约”的精神,只有他们能做到。侨批中,有不少言语叙说他们的遭遇和不易,但他们仍以行动救济家里人。在世界其他地方很难再找到第二个这样的群体。在汕头侨批馆中有一封洋洋洒洒三千字的侨批,诉尽对家里人的感情和关怀,其责任感和孝道尽显其中。
担任侨批递送重要角色的“水客”和批局起到了综合汇兑和信邮两项服务功能,并合二为一,适应彼时各界人士文化程度不高、社会邮政服务匮乏的背景,是对彼时公共服务功能的一种民间补充,方便民众,功莫大焉。
侨批,除了汇钱之作用,其实就是简明的信。在古代,西北边疆兵士的“居延简”:用竹简刻上简单字句交由驿站人员递交给家人报“平安批”,近两千年后发掘出来已是博物馆珍贵文物。杜甫的诗句“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人所共知。我潮饶公有副对联:“三江(韩江、榕江、练江)出海,一纸回乡”,精炼地概括了侨批的特点。广大侨民侨属,写不出杜诗饶句,他们只是朴素地写上:“寄上几多钱银安家”、“给老人食生日用”、“给孩子读书买书簿”或“清明拜祖之用”等言语,侨属则简单回应几句“钱银知赚批知寄,要注意身体安健”、“家中大小平安免念”之类的话,一纸烟火气,都是寻常语,这就是民间最常见的语文和“文学”。
侨批的哲学意义
侨批,可以说是潮人坚韧面对现实、追求美好生活愿望的特殊表述形式。越是极端的社会政治生态,越能激发人民的无穷力量和慨然行动,它是近代反半封建反半殖民的一种力量体现。它是一种邮传方式的创新,具有不可磨灭的历史贡献。它是多难兴邦的哲学注脚,更是中华民族团结互助、“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高尚精神的历史记录,是独一无二的人文记忆,是中华文明和潮州文化熠熠生辉的突出亮点。
中国儒家的优良传统理念,是侨批蕴涵着的哲学核心。侨民,尽义务赚钱寄钱安家,侨属收到款后感恩回批,这正是“孝悌”和“报恩”思想的体现。批局营商,不管战火动乱,不计千山万水,替人传递钱银信息,这是尽博爱之“仁”,急公济众之“义”。你看,在抗战时期,泰国和马来亚的批局,由越南、云南、广西辗转而至粤北,再经龙川老隆,最后才到达潮汕各地城乡,送上番批,这可称为经营上的殊“智”。至于“信”,更是核心中的核心,批局从来就没有出过“卷款走路”“玩消失”等荒唐事,他们深知“番客”钱来之不易,侨属等米落锅之急,救人如救火,诚信既是经营的招牌,也是从业者的准则。抗战时期,有的批局,竟然急人之难,推出了特殊服务:侨民手中无钱,可先由批局预垫寄出批款,待收款人收款回批,才向批局补还其所寄款项。须知道,在动荡的年代,如斯做法风险极大,“性价比”极低。“信”,是建立在“义”的基础上。这种儒家哲学渗透下的侨批业务,在欧美人士看来,简直匪夷所思。它并非硬冰冰在商言商,而是有温度有高度有深度,多么让人钦佩、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