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乔志兵
儿时每到黄昏,屋前场院扫得纤尘不染,泼上几瓢沁凉的井水,南风穿堂而过,悠悠荡到后屋,即便在闷热的饭点,不需电风扇的聒噪,那裹挟着草木清香的凉风,浸着满心欢喜。
待月光倾泻院子的桃树上,一家人围坐矮桌,在星光下享用晚餐。饭后架起黑白电视,父亲仔细调试着天线,这可是一天最快乐的时光,当《西游记》的片头曲响起,蝉鸣与电视声交织,是最动听的乐章。连竹床上母亲,摇动的蒲扇,都带着神仙般的惬意。前后门尽数敞开,堂屋地上铺一张竹席,竟鲜少蚊虫侵扰。月光透过木格窗棂,在席面织就银白的网,恍若“床前明月光”的诗意在此复活。
萤火虫提着绿灯笼掠过,微光在黑暗中,划出温柔的弧线,将夏夜酿成流动的童话。
再归故里,母亲依旧慈祥,只是动作不再利落,声音也添了几分沙哑。奇怪的是,我的听力竟比儿时更敏锐,她咳嗽时喉间的颤音,择菜时指尖的轻响,都清晰得让人心疼。大舅哥送来十几条活蹦乱跳的白鲢,母亲当即煮了两条,余下的麻利刮鳞去内脏,码进冰箱时还念叨:“你爸最爱喝这鱼汤,清淡些才养人。”她做鱼时总少放辣椒,味精更是碰都不碰,见我盯着她布满裂口的手,便笑着转移话题:“你教教娘,花菜怎么炒才脆?”我蹲在灶台边演示,她恍然大悟:“原来要煮到铲子一碰就断,难怪以前总炒得软塌塌。”我笑她:“您儿子都四十好几,还当小孩夸呢。”
清晨的村道常有菜贩吆喝,母亲却总往自家菜地走。这几日她崴了脚,我执意拦着,她却急了:“你认不全菜,把苗当草拔可咋办?”只好拄着拐杖,我左手扶她,右手提篮,短短一百米路,邻居们便围拢过来:“大娘脚好些没?”“娃啥时候回来的?”母亲笑着应答,皱纹里盛着日光。
菜地里,她弯腰拔草的身影,仍是年轻时那般挺拔,指挥我摘菜时,格外细致:“西红柿摘最下面三个大的,青椒泛红的才摘,长豆要挑又粗又长的……”我望着满园青翠,地瓜叶爬满竹架,长豆垂成绿帘,辣椒红得发亮,小白菜在风里点头,连苦瓜都挂着晶莹的露珠。母亲说:“摘够两天吃的就行,剩下的留着长。”我提着沉甸甸的菜篮回头,见她正扶着拐杖慢慢走,像一株倔强的老玉米。
晚饭我掌勺,母亲在旁指点,切菜时她忽然按住我的手:“慢些,别切到指头。”热油溅起时,她迅速递来毛巾:“快擦擦汗,别着凉。”饭菜上桌,父亲抿着鱼汤笑:“这味道,有七分像你娘年轻时。”
夜深躺回竹席,月光依旧如瀑,杜牧的诗忽然涌上心头:“稚子牵衣问,归来何太迟。共谁争岁月,赢得鬓边丝。”望着母亲鬓角的银发,才惊觉岁月,在她身上刻下痕迹,而藏在柴米油盐里的爱,从未因时光流逝而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