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桢武
季春通常指春季的第三个月。我画画的时候经常会在题款中写下作于季春,如果时间是春天最后一个月的话。把春天切成三大片,每一片都有不同的时间概念,季春的时候春天已经到了一定的成熟度,就像水果一样,有了一个渐变的过程。
在这个月画的画跟前两个月画的画完全不同,这个时候阳光会更充足一些,适合在早晨阳光照进窗户时起来画画,因为关系到心情,有没有那个兴致。我觉得没有兴致画出来的画根本就不值一提,最终只剩下绘画程序,笔墨会变得非常生硬难看,就像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我喜欢用宿墨画山水或花鸟,并且是放了多天的自然宿墨,这些可遇不可求,墨色没有确定性,自然就会有不可知的变化,在水分的渗透下产生一种晕化的效果,笔迹保留有清晰的界限,那些叠加的线条也都十分明确,那是无比美妙的。如果在季春时候画,空气的湿度恰到好处,其晕化就更加微妙,我相信这一点。有一天我在朋友画室,朋友说画张画吧,你就尽情发挥好了。因为有点回南天,我感觉有些懒散,在一块宣纸残片上,一时不知道画什么好,于是胡乱地涂上一个墨团,又胡乱画上几根线条,然后用草书写了款,朋友眼睛一下亮了,说,太妙了,完全是现代的感觉,弄得我真是哭笑不得。
那天我拿几张画去裱画店,老板是一位长相普通的挑剔女人,我问她什么时候可以来取,尽量快点,她说急得了吗?什么气候你知不知道?春日到这个时候湿气最大,加上雨季来了,裱出来需要挂起来晾干。我说不能使用吹风器吗?她说不能,绝对不能,这样一来纸会变脆,墨色会少了自然韵味,你愿意吗?那倒是,大概不同季节裱出来的效果是不一样的,这就有了选择的必要,就像每年打开看画的最佳时间是秋季,在气候较为干燥的时候,春天不适合看画,似乎更适合画画,这个时候可以多画些,赶在大面积回南天之前,人还没那么懒散。
二
我亲手种下的两棵香蕉已经有了起色,春头从网上买来的时候也就半人高,根部带着一点泥土,根系也不发达,我掘下的是结实的黄土,我担心不能成活。差不多两个月过去了,我发现原来只有一丁点大的片叶已经展出了两大片,还有小的浅色叶子在冒头。其实两棵香蕉都没有长高,只是不断往下翻出绿叶而已,褐色的外皮渐渐往外剥落,再过一段时间,相信就会蜕变成整株的新绿了。卖家承诺当年结果,看起来不太可能,我只是希望长高点,绿得好看一些。那天我看到一只小鸟,不知道名字,全身黑黑的,落在香蕉叶上,因为叶子摆动得厉害,它根本无法站稳,只是不断快速变化两脚,还有扇动翅膀,勉强可以在上面玩一会。有时在花丛中出现一只白色野猫,这个季节它显得有些烦躁,一改平时的安静机灵,在发情期,总会听到尖厉异常的叫声,有时像哀求一样,声音变得无比凄凉。我对这种情况不太接受,它们往往会干扰我看书,我更肯定那些狗狗,平时爱狂吠的狗忽然变得安静,那天我见到一条狗带着一群孩子在草地上玩,大狗不停跑过来赶我,不让我靠近,但可以看出它的态度是温和的。
这个季节,该长的总会生长,用不着过于担心。也就在几个月前,我把家里剩下的一个红薯放在一个闲置的青瓷瓶中,然后用花土埋了,想到了就洒点水,希望有一天能长出新苗来,但过了太久,都没有动静,我想早枯掉了,也就放弃了,也不再洒水。不料近日竟冒出几个紫色的小苗子,娇嫩极了,难道不浇水更能成活?有时候不该过于用心,自己亲手把事情搞砸的情况还少吗?
确实一个大男人似乎不应该热衷摆弄这些小花小草,但是生活总不会离开这些内容,有时或许需要宏大叙事满足一种眼界,有时却不那么需要。我越来越觉得体察生活必须从小处着眼,或许生活的乐趣就在不起眼的细节中。
一年到头离不开各种水果,春节摆放在盘子里的几个柑桔过了两个多月居然没有坏掉,要不是怀疑做过手脚我通常会吃掉。到了春夏之际好多水果都应市了,会有各种各样新鲜水果从外地涌来,我喜欢在小摊买价格相对便宜的水果,可以借机跟小贩们聊聊。有拉着板车的,有用单车装两个大筐的,有整卡车停放的。那天我在街旁见到母女两个卖菠萝,母女长着圆圆的脸蛋几乎一模一样,满满一小轮车的菠萝。小女孩负责称重,母亲负责削皮,削皮使用了专用神器,一个滚动的削刀,还有一把去毛眼的三角形剔刀,我看着削皮的娴熟动作,比用刀确实省事多了,去皮、剔毛眼,处理完一个用不了两分钟。我捡了一个完全熟透的,个子也挺大,小女孩一称,立马跟我说,十块九毛。我发现连续几个人买的价钱都没有整数的,给人一种真实的感觉,我当即明白她的操作,我对小女孩笑笑,她也笑了。由于她们很忙,我没有跟她们聊什么,但我知道她们大概是从哪个偏远的地方过来,然后在城中村租个便宜的房子,再从网上批货,赚点零售差价。人来人往中,很少有人关注这个群体,除了那些图方便想顺便带一点回家的人。他们带来了各地新出的水果,同时也带来了不同的人生故事,一群到都市讨生活的乡下人。
三
在我们这里,春天总是离不开祭祀的话题,清明节过去不久,还会延续这一话题。就在不久前,我一位堂哥就对我说,家里对祭祖有了争论,有的主张把祖宗牌位集中放到寺庙里,免得在家里祭拜之劳,有的则反对这种说法,认为家里祭祖已持续一百多年了,不能在我们这一辈废掉。他们认为我有文化,要我出个主意。然而,我已多年没参加这类活动,没有什么发言权,赞成继续在家祭拜吗?人家会说你说得轻松,自己来摆布试试。支持放寺庙,又怕惹来不认祖宗的骂名。
在对待先辈的态度上,该不该有点仪式感?一种持续了千百年的仪式会不会被终止?当某种规则与人们的日常发生冲突时,这种坚守还有没有意义?
或许我们已经别无选择,这不是一个渐变的时代了,面对更加不确定性现状,会不会有更多的突变发生?终究没有不变的情形,就像春夏秋冬时序的变换一样,有的是我们感知得到的,有的却是潜在的,我们很难觉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