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澍雄
跨过院子里一排排盆栽花，我总看见丈母娘佝偻着身子在灶台前忙碌。她一手稳稳扶着铝锅，另一手拿着锅沿轻轻摇动，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一会儿，一股我熟悉的醇香便飘满小院。我最佩服丈母娘的，就是她这一手出神入化的炣鱼手艺，寻常的鱼经她烹制，总能成为让人念念不忘的人间至味。
海墘人都知道，炣鱼最好吃的是“炣金乖”。用文火慢慢炣出来的一钵金乖，油光透亮，黑里带金，鱼肉柔韧紧实，鲜香入骨，一看就让人流口水。如今金乖少见了，大多用沙客、狗母代替，长线、青锥、白锥这些，味道终究差了一截。
我和妻子结婚后，一直很爱吃丈母娘做的炣鱼。我曾向她讨教，自己也试了许多次，可就是做不好：要么太咸太淡，要么一夹就烂，成了糊状。明明步骤都照着她教的来，却总也比不上她，更何况，丈母娘的视力本就比常人差很多。
她眼皮低垂，旁人见了都以为是盲人。其实她并非全盲，大约还有三成视力，白天能自己走来我家，天一黑，便要孩子搀扶着回去。
奇怪的是，眼睛不如常人，炣鱼却比许多视力好的人做得更美味。我带着疑问问过她好几次，丈母娘总笑着说：“我炣的鱼，我侄子以前最爱吃，他最挑食，别人做的他都不吃。”我听后越发佩服。她侄子是妻子的表哥，当了一辈子中心小学校长，为人严谨，极少夸赞别人，连他都认可，足见丈母娘的手艺非同一般。
后来我才知晓，她的厨艺是从小练出来的。她小时候家里做收蟹生意，经常能挑出不少金乖鱼，尖头、狮头都有，很适合炣煮。她几乎天天做，日复一日，便练出了一身好功夫。
丈母娘今年79岁，生活尚能自理。眼睛不好，她便靠手摸、靠记忆，家里的东西放在何处，她心里一清二楚。厨房里的调料、餐具，她一摸便知。她常跟我说，炣鱼最关键的是：不加水，只用酱油，加些花生油，守好火候，文火慢慢收汤。我常常在最后一步疏忽，而丈母娘心静，靠耳朵听声音，便能判断何时该关火，实在令人折服。
以前老丈人还在世时，他因后天原因不能言语，便做丈母娘的眼睛；丈母娘视力不佳，耳朵灵敏，便当他的嘴巴。两人互补互助，相濡以沫，日子安稳踏实，儿女也孝顺有成。
丈母娘没读过多少书，却记性好、心肠热。邻居有困难，她会送米送钱；亲朋邻里有事相问，她知无不言，尽力相助。潮汕民间的老礼俗，她记得明明白白，谁来请教都毫无保留，教得实在管用。
有一回，我老同学的妻子去虾池帮忙，不小心跌进池里，人没有受伤，可夜里总受惊、睡不安稳。家人十分着急，便上门来请教丈母娘。丈母娘听明缘由，耐心教给她们一个潮汕老法子。
照着方法做过之后，老同学的妻子夜里果然不再受惊，睡得安稳了。一家人十分感激，特意带了几尾新鲜池鱼，专程上门来道谢。事后我觉得好奇，便追问丈母娘这个法子的来历。她笑着说，这是早年她在河边洗衣服时，一位老婆婆教给她的，一直记在心里，遇到有人需要就教给别人。
平日里，我和妻子无论大事小事，都会主动请教丈母娘，听从她的叮嘱。左邻右舍、亲戚朋友，不管婚丧嫁娶，还是建房砌灶，都爱上门找她问规矩、讨主意。她从不推辞，耐心细致一一交代，把潮汕传统礼俗讲得清清楚楚，帮大家省去不少麻烦。我儿子结婚、女儿出嫁，诸多礼俗与迎来送往，全靠她一一指点。尤其女儿出嫁那天，她教我用潮州话念：“吉祥花水洒上轿，女儿从此夫人样。”顺口又暖心，回想起来依旧满是温情。
丈母娘眼睛不好，可心里比谁都亮堂。她手艺精湛、为人善良、乐于助人，虽平凡普通，却让我打心底里敬重。眼有残，心却亮，这就是我的丈母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