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益君
那“吱呀”声又响起来了。不是真的听见。是在梦里,在恍惚的午后,在某个似曾相识的瞬间,那声音便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悠悠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拨动时光的琴弦。
老屋的天井总漏着光。四方形的天空被屋檐裁成一块青灰色的布,阳光斜斜地打下来,刚好落在堂屋门口那把藤椅上。椅子是祖父年轻时买的,据说走了很远的路,从镇上的集市背回来,一路上的尘土都落在了藤条的缝隙里。祖母说,那年代能有一把藤椅的人家不多,祖父把它当作宝贝,每晚都要用湿布细细地擦拭。
藤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手放上去,滑润润的,像摸着一块温热的玉。椅背的弧度正好贴合人的脊背,坐下去,整个人就陷进一个妥帖的拥抱里。藤条编织的纹路清晰可辨,纵横交错,每一条都绷得紧紧的,承载过太多人的重量——祖父的,祖母的,父亲的,我的,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亲戚邻居的。
祖父在世时,藤椅是他的专座。他喜欢坐在上面听收音机,评弹,京剧,或者只是天气预报。夏天的时候,他赤着膊,摇着蒲扇,藤椅的“吱呀”声就和蝉鸣混在一起,成了夏天特有的背景音乐。我常趴在他膝头,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听他讲那些我永远听不厌的故事——他年轻时的闯荡,祖母年轻时的美貌,父亲小时候的顽皮。藤椅也配合着,随着祖父的语调,发出或急或缓的声响。
祖母总说这椅子该修了。可找遍了镇子,也没人愿意接这活。“现在谁还修藤椅啊,买把新的才几个钱。”木匠师傅这样回绝。祖母叹口气,用麻绳把松脱的地方重新绑紧,将就着用。那麻绳打了许多结,像伤口愈合后的疤痕,丑是丑了些,却结实。
祖父走的那年冬天,藤椅空了出来。它安静地待在堂屋角落,蒙了灰,失了人气,连藤条都显得松弛了。偶尔有客人来,父亲会把它搬到太阳底下,掸掸灰,自己却不坐。有一次我看见父亲站在藤椅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他没有坐下,站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开。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老屋去外地读书、工作。每次回去,都要在那把藤椅上坐一坐。它变得更旧了,藤条断了几根,露出里面的木架。坐上去,“吱呀”声更响了,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欢迎。我的身形比小时候大了许多,藤椅显得局促,可那种妥帖感还在,像是它还记得我的体温,记得我的重量。
祖母去世后,老屋彻底空了。藤椅被搬到了二楼的阁楼,和那些旧木箱、老钟表堆在一起。最后一次回去收拾屋子,我特意上了阁楼。阳光从气窗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藤椅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唤醒的梦。
我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吱——呀——”那声音响起来,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不是尖锐的,是沙哑的,带着锈迹和灰尘的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不是椅子,是时间本身。那些坐在藤椅上听故事的日子,那些夏夜的微风,祖父的蒲扇,祖母的绿豆汤,都随着这一声“吱呀”回来了。
我就那么坐着,听藤椅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响着。每一声都不一样,有的长,有的短,有的高,有的低。它们连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的方言,在说着一个只有我能听懂的故事。
后来老屋拆了,藤椅也不知所终。可那“吱呀”声还留在我身体里,成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结。有时候走在陌生的城市,听见风吹动旧窗棂,听见自行车链条的响动,听见任何一种类似的声响,我都会停下来,侧耳倾听——是不是那把老藤椅,又在时光的某个角落,轻轻地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