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海燕
晚上加班,久坐打字,双眼滞涩,抬手揉眼的间隙,忽然瞥见窗外的月。那一刻,它圆滚滚,昏黄黄,有种中年发福又“人老珠黄”的模样,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一年一年,一轮一轮,头顶的月,也从过去优雅地,转朱阁,低绮户,变成了眼前的几多沧桑。
星星已不是那颗星星,月亮也不再是那个月亮。
我开始回忆自己的故事。往前五年,还是秘书一枚,噼噼啪啪每日打字;往前十年,还是人妻一位,衣服包包化妆品,说买就买;往前二十年,研究生学霸一个,身姿窈窕,活力满满,妥妥的“白月光”。
而今,升职,加薪,一代新人成旧人,从对着领导演沉默,变成对着下属演沉着。隔着一千多个日夜,从“月亮爱好者”变成“月光太亮,睡不着”。变化这么多,这么大,简直震惊!
转念再想,不对,不对。“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的清新,“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灵动,“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的壮阔,全都在啊!怎么自己会觉得月光老啦?
天上的月亮,人间的心事。想起《诗经》中“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说的是,一个男子仰望天上月,相思绵绵。这轮月啊,估计自打被人类注视,就见证了太多的羁绊牵挂,藏下了无数的欲言又止,集齐了喜怒和哀乐。
太多的文学浪漫都指向它,西方的诗人们——华兹华斯、雪莱、拜伦、王尔德、波德莱尔都疯狂膜拜月神。法国音乐剧《巴黎圣母院》中有一个优美的唱段《月亮》,丑陋的钟楼怪人卡西莫多,绵绵表达着对艾丝梅拉达的爱,“月亮向上飞升,这奇异的尘世啊,混合了天使与市声的吟唱”如此动人。在《西游记》中,“劈破旁门见月明”,唐僧对月思乡,孙悟空却说,“此乃先天法相之规绳”,应对月采炼。因为毛姆,虽然满地是六便士,却还是有人抬头望向了月亮。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难捱的夜,也是月光扶着我走过来的。有一段时间,工作不顺心,一个人在街头走了很久,四周寂寂,只有月光陪着我。它洒在街道上,像给我铺了一条银色的路,又像给我披了一件银色的披肩,就那样一步又一步,跟着我走。一瞬间,内心分泌出“安宁”的汁液,所有的迷茫亦被它一点点抚平。
月,曾是我读书时最贴心的陪伴。读李清照的《声声慢》,读到“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抬头便望见窗外一弯明月,清辉脉脉,竟与词中的清冷,撞了个满怀。再读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亦仿佛跟着文字,走进了那片荷塘,看月光如流水般泻在荷叶上,听蛙鸣阵阵,何等美妙。最绝的是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老李举杯喝酒,月亮凑过来当酒友,影子也跟着凑数,三个人热热闹闹的。这月亮,从古至今都是人的解药。
现代人习惯了物质,开始越来越远离月亮,远离月色下的一切,河流,树木,清风,以及天空中蓝宝石一样的星辰。日复一日,在一些琐碎里奔跑、沉沦,患得患失,有很多的不开心和郁闷。想想,那不过是一些额外的欲望,是谁说的,欲望越多,痛苦越多?人生的许多烦恼,多半是自找的。烦恼愈积压,眼睛愈狭窄,哪里还看得见月光皎皎,至美至纯。
说月光是一种景象,倒不如说它是一种精神。
白天的世界太吵了,车水马龙、柴米油盐,忙着赶路、忙着应付,连喘口气都得掐着点。可一到晚上,月光冉冉,世界就像被按了静音键,终于可以停歇一下,看看自己内心的映射,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今夜,记得抬头仰望,看清澄的月辉,涌向大地,披在双肩。这件闪闪的月光衣,清柔素雅,安抚每一颗疲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