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英群
少年,是青春躁动期,浮躁,不安分,听了一句好男儿志在四方,也不知四方是何物,就一味想要远行,幻想着远方。
远行不得,对脚下这片土地,生我养我的故乡,就越觉平淡无奇:村庄很小很普通,村民很穷很平凡,没有名山大川,没有英雄豪杰,风物很一般,文化很土俗,自家出不了名人,名人也没来光顾。偶然读到杨万里的《揭阳道中》,一看题目就大喜:揭阳正是我的家乡啊,读诗之“其二” :
地平如掌树成行,
野有邮亭浦有梁。
旧日潮州底处所,
如今风物冠南方。
我没看错吧,地势平坦,树木成行,野外邮亭加水上桥梁,这就南方第一的风物了?!我更积极地为奔向远方作努力,主要是读洋人写的书,了解外面那个世界。
但是,命运却把我紧紧地系在这一方水土上。我参加工作以后,被安排在一个艺术表演团体搞专业创作。那是个提倡写工农兵、演工农兵,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时代,这使我有机会到军营去访问,到工厂矿场去采访,到山区农村去跟贫下中农“三同”(同住同吃同劳动)。我开始认识我生长的潮州这一方水土、风物、人文。有20年时间,下工厂下农村成了我的日常。我开始认识到我一直以为土俗的潮州文化是这么博大精深,这么鲜活生动,这么韵味无穷。我终于明白我离不开这片土地,这一方文化沃土。
退休前,我在潮剧团当编剧,常常为不能把潮州文化中那些紧紧贴着老百姓生活的东西注入剧本而苦恼,退休后,我的手脚完全解开了,我决心把在深入工矿农村时,工农兄弟给予我的那些文化营养回赠,立志为可爱的乡亲们写文章。于是,我用他们的语言,他们的感情,写他们能懂并喜爱的文字,形式是短小的散文随笔,文风是他们的口气,用词是他们的口语,内容是他们的身边事、眼前物。
乡亲们把月亮尊称为月娘,把晒太阳谦称为借日,让我看到潮州人对大自然的敬畏与感恩是刻在骨子里的,潮州民谣中十几行二十行就刻画出一个立体的、生动的、个性极度鲜明的人物,如去番畔牵猪哥的阿伯等,都让我五体投地!更遑论那“一条浴布去过番”一句民谣所包含的潮人坚韧不拔、开拓进取的精神以及鲜明的时代感和地方特色,让我认为潮州民谣就是潮人的诗经!
多年来我一直在呼唤保护潮州方言,使用潮州话,并且身体力行。语言是文化的载体,没了潮州话就没有潮州文化,也就没有潮州人,只存下生活在潮州的人,并非危言耸听!
以前在剧团工作时的小同事阿薇常来访,一起喝茶聊天,多谈及潮人潮文化。那天,我偶然提到契诃夫的短文《生活是美好的》,我很欣赏他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他说手指被针刺破,他很高兴,因为没有刺在眼睛上。阿薇随口说:我们也是,潮州人无衰事!
想不到这位妹仔体会这么深刻,一句俗语就把契诃夫的文章概括了!
不错,潮州人眼中无衰事,他们认为想法很重要,正想千丁,倒想绝种。想法决定了活法。潮人把生活中的坏事都找到它好的一面,最流行一句是“缶开嘴,大富贵”,打破瓷器陶器是常有的事,一句“缶开嘴,大富贵”化解了不愉快,换得好心情,这本身就是一笔财富!
某人的儿子创业失败,在友人面前叹气说生了个败家仔。友人劝道:“好生破家仔,孬生髧眉儿”!
髧眉儿即智商低,所谓老实无中用的孩子。潮人则说:“老实终久在”。
小孩子走路跌倒了,长辈扶起来,必是一句话“跋大跋大”,潮人称跌为跋。跌倒一次长高一寸!
出门忘带雨伞,被淋成落汤鸡。潮人说:金生丽水,水是财,贵人出门才能遇着雨!就连那句说口感的俗语:“咸哩咸香,哩甜”也是把坏事看作好事的范例。
你想,生意亏了本或受骗失钱,都有一句“破钱抵运”,是送走厄运的良方妙药,潮人眼中还有什么衰事?!
胡女士是中大中文系函授生,她听了轻轻一笑:“阿Q!”她说的是鲁迅笔下的阿Q,他有个精神胜利法,比不过人家,就说“我爷爷当年比你强多啦”来为自己获取个好心情。依我看,阿Q的精神胜利法还是有积极一面的。我们在生活中会遇到挫折,经历失败,出现坏事,是一味沉浸在痛苦中,懊丧下去,悲观消极,还是像契诃夫及阿Q以及潮州人一样,取其另一面,消解困惑,忘记悲痛,放过自己,给自己一个好心情,然后思考渡过难关的办法,乐观向上?答案显然是明确的。
现在,我深感潮州这一方水土是多么可爱可亲,这一方人是多么可敬!原来,我向往的远方就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