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作歆
韩祠橡木
他来过，把中原月色
种进瘴气弥漫的江滩
从此潮水有了平仄
人间有了雅言
滩涂长出姓韩的稻穗
“夕贬潮州路八千”
橡木是他临行掷下的笔
笔尖朝下，吮着
韩山渗出的墨
祠堂静默，石阶被香火
磨成温润的脊椎
映照着祠前川流不息的韩江
仰望时，枝桠把天空裁成方格
一格填进“为民兴四利”
一格留给“江山尽姓韩”
树皮皲裂，渗着刺史衣袖的盐
与学子晨读的声息
在根部，结晶为褐色年轮
传说红花满枝，便有进士
踏过广济桥而来
于是每颗橡果
像匾额剥落的漆金
守着比科举更久的等待
橡木把根扎进唐代的雨
被贬的笔画，深埋在泥土里
韩祠的屋檐，收尽岭南云影
每一片都压着《谏迎佛骨》的韵脚
风过簌簌，像未焚尽的奏折
抚触树干，木质深处震颤
不是风，是千年之前
那场人类与鳄的对峙
他以狼毫为戟，投词章入波
《祭鳄文》翻滚着整条韩江
岁月里，至今仍回荡着那洪亮的涛声
在开元寺
在开元寺，辛夷花像书架上
随手搁着的一本诗集
角落里的花香静静铺展
木鱼声从大殿深处浮起
撞响檐角锈蚀的风铃
把时间切成薄片，供在佛前
他在木鱼声中读诗
点燃生活这支香烟
把岁月的缴费单压在臀下
在诗里眺望山谷
也眺望年久失修的感情
春日的阳光照着他的背脊
像牌坊街午后漏下的光斑
在青石板上跳动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东西遗落在别处：
义井宋水的凉意
井沿八角形的叹息
广济桥十八梭船枕着的韩江鼾声……
只是对着辛夷花，发呆
直到黄昏迈进了寺院的门槛
檀香的灰烬纷纷落下
如果抬起头，越过飞鸟的翅膀
可以看到一株辛夷花
开放着被囚禁的美丽——
花瓣如褪色的经卷，边缘微卷
沾着香火与尘埃混合的气味
甲第巷的灯笼在眼中晃了一下
旋即暗成民居的斑驳
他把脱口而出的偈语咽下去
迈过寺院的门槛
像一首诗消失在空旷的书架上
钟声突然响起，像一只候鸟
驮着整条牌坊街的晚霞
掠过辛夷花颤抖的枝头
远去
湘子桥
江水在石墩间练习分身术——
一半向东，驮着韩山的倒影
一半向西，浸着宋瓷的釉光
十八梭船扣住两岸的脉搏
像一串未解开的绳结
在潮汐的舌根下轻轻打盹
传说中，韩湘子的箫声
曾把波浪吹成青石板
每一块都刻着鲤鱼的遗嘱：
“跃过去，便是云端。”
可桥孔依旧吞吐着晨雾与夕烟
把神话腌成咸涩的水渍
挂在挑夫扁担颤悠的末端
我数着桥上的亭台，这廿四洲
多像被时光覆盖的标点
逗号是卖茶阿婆蜷坐的木凳
句号是孩童滚铁环的空心圆
而问号垂在钓竿梢头
钩着一声不肯上岸的潮音
风吹过，桥身微微发烫
仿佛那些沉入江底的歌谣
正在石缝间重新发芽——
有的长成菱角，有的长成船歌
还有一株，悄悄爬上我的脚踝
缠成故乡褪色的银镯
当夜色把韩祠的飞檐磨亮
星星像铆钉，钉住天穹的蓝绸
湘子桥忽然收起所有倒影
把自己折成一封未寄的信
邮戳是半枚宋朝的月亮
而我转身，听见桥洞深处
传来木桨与流水签下的契约：
“每一次分开，都是为了更完整地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