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瞿杨生
县医院骨科的老陈，有一件穿了六年的白大褂。领口泛黄，左胸口袋被钢笔戳出几个墨点，袖口磨出了毛边。洗衣房的人说，这件该淘汰了。老陈笑笑，拿回去又穿了一年。
那件白大褂挂在他诊室的椅背上，远看是白的，近看却像一张用旧的地图。右袖有一小块碘伏染出的淡褐色，左前襟被患者抓出过一道细微的裂口，缝好了，针脚歪歪扭扭，是老陈自己补的。他妻子说，缝得真难看。他说，又不走时装秀。
工装穿久了，总会染上主人的痕迹。建筑工人的工装上沾着水泥灰，焊工的有烫出的窟窿，农民的肩膀位置磨得最薄。老陈的白大褂也是这样。口袋盖被反复揭开，布纹松了；扣眼被撑大过，因为有一阵他胖了些；领子内侧还有一圈洗不掉的暗色，那是汗，一年又一年，渗进了布料的骨头里。
劳动节前一天，老陈照常坐门诊。护士长问他想不想调休，他说不用。那天下午来了一个建筑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手腕肿得老高。那人一身灰，坐在诊室里有些不好意思，怕弄脏了凳子。老陈拉过他的手，袖子上又蹭了一层灰。拍片子、复位、打石膏，忙完天快黑了。
建筑工走之前搓着手说，大夫，耽误你下班了。老陈说没事，回去注意别沾水。那人又说，这大过节的还麻烦你……老陈摆摆手，快去吧，再晚赶不上公交车了。老陈转身回诊室，把用过的石膏棉一卷卷收拾好，白大褂袖口又沾了一片白。
老陈站在门口，白大褂敞着怀，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刚当医生那会儿，觉得白大褂是神圣的象征。现在他觉得，它就是一件工装。神圣的不是衣服，是穿上衣服之后做的事。
第二天清晨，老陈照常穿上那件白大褂。扣子系好，口袋插上笔，胸卡别正。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衣服旧了，背也没那么直了，但眼神清亮。他想起父亲，一个退了休的铁匠，每天出门前也是这副模样。围裙、手套、工具，一样不能少。
他推门走进走廊，朝病房走去。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远处有护士站电话的低响。身后那件洗了无数遍的白大褂，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旧旧的白色。那不是天使翅膀的颜色，是劳动者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