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红
天气日渐暖起来,街面上便飘起了花花绿绿的裙子,风一吹,像一簇簇流动的花,看得人眼晕。这景象猝不及防地牵出一段回忆,童年时穿过的那条连衣裙,即便在现在看来,也依旧透着朴素又耐看的模样,半点不显过时。那是条拼接款的小裙子,上身是素净的白棉布,柔软亲肤;下身是白底印着细碎蓝花的棉布,一朵朵小蓝花星星点点,轻轻落在裙摆上,也悄悄开在了我童年的心底。裙子没有领子,也没有袖子,恰好适配盛夏的闷热,穿在身上,清清爽爽,自在又舒服。我穿了一年又一年,直到身高长得太快,布料被撑得紧绷,再也穿不下,才舍得搁置。那个物资匮乏、缺衣少穿的年代,那条裙子,是姥姥用一针一线,细细缝进了温柔与偏爱。
我是孙辈里的老大,自然成了姥姥最疼爱的孩子,那份偏爱,藏在每一个细碎的瞬间里。
姥姥有一台缝纫机,在儿时的我眼里,它破旧得有些不起眼。机头上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层层叠叠的痕迹里,再也看不清它最初的颜色,裸露的金属部分,泛着淡淡的锈迹,那是岁月沉淀的印记。唯有机台,常年被姥姥的手掌摩挲得油光锃亮,温润得能映出人影。带动两个轮子的皮带,经历多年的磨损,早已没了往日的紧绷,松松垮垮地搭着,转动时偶尔会发出轻微的打滑声。机针是姥姥的宝贝,她总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地仔细包着,可即便这般爱惜,那针还是“吃不了厚”,缝补稍厚些的布料,便会频频“跳线”,有时,还得反复换线梭。每当这时,姥姥便会微微低头,眯着眼睛,耐心地摆弄着缝纫机,从不急躁,我那不知疲倦的姥姥,总把最好的耐心,给了我们。
最难忘的,是那脚踏板转动时发出的“哒哒”声,清脆又规律,不用走进姥姥家的院子,远远地,就能听见那熟悉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童谣,刻进了我的童年。就是这台破旧的缝纫机,不知为我缝了多少件新衣裳,有盛夏的裙子,有寒冬的棉袄,还有鞋底纳得厚实的千层底鞋子,每一件,都藏着姥姥的温暖。
我的童年时光,大半是在姥姥家度过的。姥姥坐在缝纫机前缝衣裳时,我便在屋里屋外疯跑打闹,一会儿跑到院子里追蝴蝶,一会儿又跑回屋里,缠着她说话。她总会不时停下手中的活计,轻轻唤我的小名,让我帮她穿针引线。那时候,姥姥的眼睛已经花了,穿针时总要眯着眼睛,凑得很近,背也微微驼了,久坐之后,起身时总会轻轻捶一捶腰,可即便这样,只要一有空闲,她就会坐在那台缝纫机前,缝缝补补,从未停歇。她的儿女们,还有我,从小到大,从没有穿过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那是姥姥用勤劳,为我们撑起的体面。
勤劳的姥姥,说话总带着几分幽默,逗得我们哈哈大笑;身材高大的姥姥,总像一棵大树,为我们遮风挡雨。可时光匆匆,那台陪伴了姥姥一生、见证了无数温暖瞬间的缝纫机,如今也该落满了厚厚的灰尘。随着姥姥的离去,它也不知辗转到了何处,再无踪迹。但那熟悉的“哒哒”声,那藏在针脚里的温柔与偏爱,却从未消散,永远在我心底回荡,一想起,便满是温暖与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