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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苔痕里的答案

日期: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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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董国宾

外婆家门前的石阶路,是嵌在青山褶皱里的旧痕。青石板被岁月啃得坑洼,雨天积着水洼,映着流云的影子;晴日里,苔痕爬满缝隙,像一层毛茸茸的绿毯。我总疑心这条路是活的,不然,怎么会藏着那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幼时,我极怕走这条路。石阶高低错落,稍不留意就会踩空。外婆却偏爱这条路,每日清晨,她挎着竹篮,踩着露水,拾级而上。我拽着她的衣角,一步三挪,抱怨这路难走。外婆不恼,只是弯腰,指着石阶缝里的苔藓:“你看,这苔藓最是识路,它们只往湿润的地方长,不慌不忙,步步都踩得稳。”

那时候,村里的年轻人都嫌这路闭塞,纷纷外出闯荡。舅舅也不例外,他背着行囊,踩着石阶路走出大山,说要去城里闯一番天地。走的那天,外婆送他到路口,没说一句挽留的话,只递给他一袋炒好的茶叶:“累了,就回来看看。这路,永远等着你。”

舅舅走后,外婆守着老屋,守着这条路。她依旧每日上山,采茶、拾柴,把石阶上松动的石块挨个砌牢。有一年发山洪,冲垮了半截路。村里人都说,这路没什么用了,干脆封了吧。外婆却摇摇头,扛起锄头,一个人上山修路。

我放暑假回家,看见她佝偻着身子,在乱石堆里扒拉。阳光毒辣,晒得她皮肤黝黑,额头上的汗珠滚落,砸在干裂的泥土上,瞬间没了踪影。我跑过去,抢过她手里的锄头:“外婆,别修了,这路没人走了。”

外婆擦了擦汗,指着崖边的野茶树:“你看,这树长在石缝里,没人浇水施肥,照样长得旺。路也是一样,只要有人守着,就不会荒。”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量。

我陪着外婆修路,搬石头、填泥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闲暇时,她坐在石阶上,给我讲这条路的故事。她说,这条路是外公年轻时带着村里人修的,那时候没有水泥,全靠手搬肩扛,硬生生在山里凿出一条路来。外公走的那年,特意叮嘱她,要守好这条路,守好山里的茶。

“这条路,不光是走人的,也是连心的。”外婆望着远方,眼神里藏着我读不懂的深情,“山里人的心,就像这青石板,看着硬,其实最软。”

日子一天天过去,被冲毁的石阶路,竟真的被外婆一点点修好了。苔痕再次爬上石阶,绿意盎然。偶尔,会有迷路的游客路过,外婆会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喝茶,给他们指认山路。游客们道谢离开时,总会说:“这山路虽陡,却是见过的最有味道的路。”

舅舅回来的那天,正是深秋。他提着行李箱,踩着石阶路一步步走来。看见外婆站在路口,他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下:“妈,我回来了。”

外婆扶起他,笑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我们坐在石阶上,喝着外婆炒的新茶。茶香袅袅,混着苔藓的清香,沁人心脾。舅舅说,城里的路很宽,很平,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踏上这条路,踩着熟悉的苔痕,才明白,少的是心安。

后来,舅舅没有再走。他留在村里,开了一家茶厂,把山里的茶叶卖到了山外。他说,要像外婆守着路一样,守着山里的茶,守着这份心安。

如今,我每次回家,都会独自走一遍这条路。踩着苔痕,摸着坑洼的石板,仿佛能听见外公当年凿石的声响,能看见外婆修路的身影。这条路,藏着一代人的坚守,也藏着人生的答案。

我们总以为,人生的路要走得宽阔平坦,才算圆满。却忘了,那些布满苔痕、磕磕绊绊的路,才最能磨砺人心。就像这石阶路,被风雨侵蚀,被岁月打磨,却依旧倔强地延伸着,连接着山与城,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暮色降临,炊烟袅袅升起。石阶路上,苔痕依旧,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首无声的诗,诉说着山里人的故事,也诉说着关于坚守与心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