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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田埂上的药香

日期: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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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吴明富

四爷不是郎中。腰间从没悬过药箱,也不会摆出“望闻问切”的架势,却揣着一门独手艺:治“撑耳环”。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医书上说的腮腺炎。在20世纪70年代末,我们村缺医少药的日子里,那是难得的一抹暖意。

我小时候就得过这病。耳垂下方的脖颈肿起一颗滚烫的硬结,胀痛顺着脖子往上窜,半边脸都变了形。咽口水像吞刀片,张口说话也得咬着牙。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蒂扔了一地,终是叹道:“去找四爷吧。”临出门,他攥着我的手叮嘱:“记着带三炷香、一沓粗黄纸钱,恭敬些。”

彼时正是春耕。田埂上的泥土松软潮湿,远处传来犁耙翻动泥土的“吱呀”声。我循着声音找到四爷,他正牵着耕牛犁地,粗布褂子后背浸满汗水,裤脚沾满春泥。见我肿得变形的脸,他眉头微蹙,吆喝住耕牛,在裤腿上蹭了蹭粗糙的手掌,放下犁耙朝我走来。

那双沾满春泥的大手,带着田埂的温度,轻轻托起我的下巴。拇指极其轻柔地蹭了蹭我滚烫的肿处,细细打量后缓缓点头。他什么也没问,仿佛早已看透我骨子里的疼痛。

在刚翻过的田埂旁,他蹲下身,从旱烟袋里摸出火柴,“嚓”地划亮。橘黄色火苗映亮他布满皱纹的脸。他点燃粗黄纸钱,火舌卷着纸边发出“噼啪”轻响,纸灰随风落在泥土里。借着火光,他又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带着淡淡的草木香飘向远方。

四爷双手持香,香头明明灭灭,映在他浑浊却坚定的眼里。他没有碰我滚烫的脖颈,只将燃香轻轻凑近肿处,指尖微颤着一圈圈虚绕,动作慢而郑重。嘴唇嚅动,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像田埂上的风,模糊却沉稳,似在对土地、青烟,也对着那段艰难岁月诉说。

念罢,他将未尽的香小心插在纸灰旁,挺直脊背轻鞠一躬,动作虔诚而庄重。

我蹲在一旁,看着三缕青烟缠缠绕绕,最终散进暮色。“晚上来家里敷药。”他拍去手上的灰泥,声音低沉却安心。随后扶起犁耙,吆喝着耕牛继续劳作,犁耙声与鸟鸣、风声揉在一起。

暮色渐沉,炊烟升起,我摸进四爷的土屋。屋子不大,却总是拾掇得一尘不染。土墙上贴着泛黄的旧报纸,墙角旧木柜上摆着几个药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香。煤油灯悬在梁上,昏黄灯光里,四爷正坐在竹椅上捣药,石臼与石杵碰撞,发出“咚咚”轻响。

他面前的旧纱布上,晾着深绿色的药泥。后来我才从母亲口中听说,四爷每年初夏都会背着背篓,沿田埂、山脚采几种不起眼的野草,洗净、晾干、捣烂,调成那罐深绿色的药泥。

见我进来,他放下石臼,示意我坐下。自己弓着佝偻的背,借着灯光极小心地将药布敷在我滚烫的皮肤上。那双满是硬茧、嵌着泥渍的手,此刻轻得像羽毛。敷好之后,又用胶带细细固定边角。

那一刻,煤油灯光映着他的皱纹与白发。我忽然觉得,灯光连同他掌心的温度,比草药更暖。钻心的疼痛,也轻了许多。

不过一两日,肿包便消了。我跑去找四爷,他正在院子里晒草药。见我跑来,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田埂上的纹路。

那些年,村里谁家孩子得了“撑耳环”,都去找四爷。他来者不拒,分文不取。那门手艺,像田埂上的野草,默默守护着我们这些孩子,守护着那段艰难却温暖的岁月。

后来我长大离乡。为人父后,儿子也得过腮腺炎。看着医生开药、护士敷药,我才明白,当年的咒语与香纸并非关键。真正奏效的,是不知名的草药,是四爷藏在手艺里的善良,是那个年代最纯粹的温情。

四爷如今仍健在,只是年事已高,神志不甚清晰。他常坐在院子里,望着远方的田埂。有人问起当年的口诀与香纸的用处,他只是怔怔凝望,从不回答。

田埂上的香早已熄灭,那门手艺也渐渐被遗忘。但那煤油灯光、掌心温度与草药香气,始终亮在我记忆里。那光极淡,却暖得足以焐热往后每一次回望。我始终记得,那个普通的老人,用一门手艺、一份善良,温暖了我的童年,也温暖了一段艰难的岁月。

那手艺从不是神奇的法术,只是一个普通农人的善意。而那份善意,像田埂上若有若无的药香:不浓烈,却足以飘散一生。